“全部写下来。”
枫见状,也没有藏着掖着。
她提起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工整字迹。
从她被黑衣人从“容器”中抱出的那一刻起,到默阁六年枯燥严酷的训练,再到出阁时被灌下的毒药,以及那个冰冷的任务。
她写得很细致,也很平静。
对于默阁,她的经历确实单调得可怜:训练,学习,忍耐,再训练。
没有温情,没有选择,只有服从和活下去的本能。她甚至写下了自己对那墨绿色糊糊的厌恶,对雨天声响的珍视。
观林看着枫一直伏案书写,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手腕稳定,字迹清晰。
一页,两页,三页..........
宣纸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铺满。
观林沉默了。
这孩子搁这写日记呢.......
等到枫终于搁下笔,将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推过来时,观林没有立刻去看。
她望着枫,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些复杂情绪。
“你什么都交代了。”
观林的声音很轻。
“这么干脆....默阁没教过你,什么是底线吗?”
枫抬起头,对上观林的视线,然后摇了摇头。
她重新提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
【默阁不是我的底线。】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恨他们,已经算我大度了。】
毕竟默阁说实话,就像是个虐待儿童的地方。
再说了,她自己也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通过正当渠道被拐进去的。
把默阁当要守护的忠诚和底线?
不可能的。
观林看着那行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说得还真有道理。
“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观林忽然有些好奇。
这个安静的小家伙,内心到底依靠着什么来区分“可为”与“不可为”?
枫仰起头,望着书房高高的横梁,很认真地想了想。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她稚嫩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片刻后,她低下头,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活得开心。】
笔锋停顿,她又加了一句:
【活着重要,开心更重要。】
“噗——”观林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打破了先前凝重审问的气氛。
她看着枫那一脸“这有什么好笑的”的平静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觉得,”观林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问,“你现在,开心吗?”
枫点点头,毫不犹豫。
“那你会完成任务吗?”
观林的问题跳了回来,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枫摇摇头,写下:【我不知道。】
现在身份都暴露了,小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谈什么完成任务?
说得好像她有选择权一样。
观林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换了个问法:
“如果到时候,有机会让你完成任务,你会去做吗?”
这次,枫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摇头,也没有写下任何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慢慢汇聚成一小滴。
这个沉默,恰恰就是观林想要的答案。
观林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一丝了然和欣赏。
“小家伙。”
她轻轻地说,声音像在叹息。
“你可能不是默阁想要培养出来的那种‘刀’。”
枫对此没什么感觉。
成为默阁合格的“刀”,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
她放下了笔。
观林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静的庭院月色。
半晌,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你应该知道,没有完成任务的后果吧?”
知道。当然知道。
出阁前被灌下的毒药,三年为期,若无解药,肠穿肚烂,死状凄惨。
死亡,是唯一且注定的终点。
但....
枫其实内心更坚定的知道,自己不只是枫。
自己也是栖小萤。
死亡对她来说,不是终点。
只是一次新的开始。
于是,她能毫无顾忌的,更加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于是她又抬起笔,顿了顿,在纸上继续写道:
【与其之后漫长的岁月都要被逼着做不喜欢的事,不如好好过完这三年,让自己开心。】
写完,她抬头看向观林,眼神清澈见底。
观林转过身,目光落在枫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神情。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
观林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你回去吧。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月儿。”
枫点点头,将写满字的纸张整理好,放在书案上,然后安静地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巧地落在木地板上。
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观林这次是打了胜仗回来的。
而且这次,是在铁岩与霜魄两国联军压境的极端劣势下,硬生生扳回一城,甚至夺回了部分失地。
消息传回轻风城,举城欢腾。
濒临绝望的森屿,再次得以喘息。
观林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留在都城、留在墨宅的时间。
但枫知道,这份胜利的代价,必然巨大。
时间一天天过去,观林身上的血腥味,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那味道极淡,被清雅的熏香和白袍下隐约的药膏气味掩盖,普通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枫的感官经过默阁的刻意磨砺,对这类气息异常敏感。
那新鲜血液与内伤瘀滞混合的味道,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在观林周身。
而且,观林的气色,在温润平和的表象下,总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苍白。
偶尔在无人处,她会极轻地蹙一下眉。
观月没有枫那样敏锐的嗅觉,但她凭着女儿的本能,也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对劲。
向来对她宠溺宽容,甚至有些纵容的观林。
忽然开始对她严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