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们松懈的?!”
李德临见状,板起脸呵斥了一句,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怀远是在前线拼命,给咱们争取时间。咱们要是磨磨蹭蹭,那是对不起 111 师弟兄流的血!”
“都给我滚回去准备!今晚就开始动!”
“是!”
众将领轰然应诺,敬礼后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倍。
......
淮北平原,第 111 师前进指挥部。
半履带指挥车碾过一个泥坑,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陆抗坐在后座,手里捏着那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参谋长孙明远。
“看看,咱们那位委员长,这文章做得是越来越漂亮了。”
孙明远接过电报,扫了两眼,忍不住嗤笑一声。
“力避决战?保存实力?说得真好听。
要是咱们没把蒙城这颗钉子钉死,这会儿他怕是连发电报的心思都没了。”
“不管怎么说,大军总算是要撤了。”
陆抗看向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那是前锋装甲部队正在“问候”鬼子的后卫。
陆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李长官把后背交给咱们,咱们就得把这扇门给他守住了。”
他抓起通话器,声音骤然变冷。
“命令装甲团,别管什么队形了,给我贴上去!”
“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住吉住良辅和荻洲立兵这两个老鬼子。”
“他们想跑?没门!逼着他们停下来跟咱们打。”
放下通话器,陆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明远,拟电。”
“给第五战区长官部,并报军委会军政部。”
孙明远立刻摊开记录本。
“职部奉命阻击日寇南线主力,连日血战,将士用命。”
“然,敌寇势大,且装备精良,我部虽有战车之利,但在泥泞中损耗颇重。今又闻敌关东军入关,压力倍增。”
“目前,第 111 师正如风中残烛,勉力支撑蒙城防线。”
“职部所缺,非粮饷弹药。”
“唯愿中枢能体恤下情,给予前线将士精神之鼓舞,以振军心,方能在这必死之局中,为党国再守三日。”
孙明远写着写着,笔尖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自家师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师座,这......是不是太露骨了?”
“咱们现在可是追着鬼子两个师团打,鬼子都快被咱们炸哭了,您这说得好像咱们快全军覆没了一样。”
“而且,这精神鼓舞......”
陆抗哈哈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扔给孙明远一根。
“这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咱们出了这么大力,把家底都亮出来了,替他老蒋守住了这六十万大军的命门。”
“要是连个名分都捞不着,那弟兄们的血不是白流了吗?”
“发!一个字别改!”
......
两个小时后。
江城官邸。
“娘希匹!”
一声怒吼,伴随着茶杯摔碎的清脆声响,吓得门外的侍卫浑身一哆嗦。
校长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份电报,气得手都在抖。
“风中残烛?勉力支撑?”
“他陆怀远当我眼睛瞎了吗?!”
“军统刚才的报告还说,他的坦克部队正在像赶鸭子一样,赶着日本人的两个师团往蚌埠跑!”
“他这是在邀功!是在要挟!是在趁火打劫!”
校长在屋子里来回暴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他太清楚陆抗那句精神鼓舞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嫌官小了,嫌名分低了,嫌手里的一师之权不够用了。
这是在拿着蒙城的安危,拿着六十万大军的退路,在跟他这个领袖讨价还价!
骂归骂。
走几圈之后,校长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那个死死卡在蒙城、把日军两路大军挡在南边的蓝色箭头。
那一腔怒火,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现在,这把刀,只有陆抗能握得住。
而这把刀,现在正架在鬼子的脖子上,也架在他的面子上。
“罢了。”
校长颓然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给何敬之打电话。”
“拟定一个嘉奖方案。”
“陆怀远既然要精神鼓舞,那就给他!”
“只要他能把那两个师团给我钉死在淮北,只要他能保住那六十万大军。”
“我倒要看看,他这胃口,到底有多大!”
......
淮北的烂泥地,就像是一张巨大的、黏稠的蜘蛛网,死死缠住了地面上的一切活物。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不是来自雷声,而是来自钢铁的咆哮。
一辆黑灰色的“豹式”中型坦克,车体上挂满了湿漉漉的泥浆,炮塔侧面的铁十字标志被泥水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宽大的履带卷起大团的烂泥,迈巴赫 HL230 P30 发动机发出低沉而狂暴的轰鸣,像是一头在泥沼中发怒的犀牛,硬生生地推开阻挡在前面的一切障碍。
“注意!十一点钟方向!”
车长韩肃把眼睛贴在蔡司 TZF12a 单目瞄准镜上。
镜头里的视野极其清晰,甚至能看清远处灌木丛后那一抹不自然的金属反光。
“发现鬼子反坦克炮阵地!距离八百米!”
“高爆弹!装填!”
此时的 111 师装甲团不是在行军,这是在用坦克的履带,去丈量鬼子那脆弱的心理防线。
在“豹式”坦克的身后,是十几辆四号 H 型坦克,以及跟随进击的 Sd.Kfz 251 半履带装甲车。
鬼子的后卫部队确实留了一手。
那是几门 37 毫米速射炮,藏在路边的土坡后面,试图给追击者来个伏击。
嗵!
鬼子开火了。
一枚 37 毫米穿甲弹呼啸而来,正中韩肃这辆豹式坦克的首上装甲。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若是打在国府军那些轻型坦克或者装甲车上,这一下足以致命。
但打在豹式那 80 毫米厚、且带有 55 度大倾角的正面装甲上,
这枚炮弹就像是撞上了花岗岩的鸡蛋,直接被弹飞到了半空中,只在装甲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挠痒痒呢?”
韩肃冷笑一声,脚下的击发踏板猛地踩下。
轰!
那门 70 倍径的 75 毫米长身管火炮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
炮口制退器激起的气浪,把坦克前方的泥水吹成了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