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晨,邵树义又去了趟郑范家,说了下买李辅家船只的事情。
听到邵树义居然要花费二十锭钞时,郑范久久无语。叹了口气后,他说道:「你可知那条船最多值个百锭?兴许还不到?」
「自是知晓。」邵树义回道。
他当然知道二手的东西不可能很值钱。后世买车时,不是有个笑话么,新车落地打八折。
船也一样。而且这会可是元朝,有太多的人可以践踏法律,巧取豪夺。
「你花二十锭,说出去怕是被人笑。」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不知多少人等着李辅家破人亡,好只花一点点钱就拿下那条船呢。拖得越久,李辅越着急,船越卖不上价。
这会已是冬月,下个月漕府就会确定明年承担运粮差役的名单,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把李辅的名字添上去?真到了那时候,船一扣,既不能运货,也不能捕鱼,直到明年三四月间出海为止。你说,李辅会不会急得把船白送人?
真以为别人拿不出二十锭钞?就你有钱?你得罪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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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来,得罪人就得罪人,你这厮性非纯良,估计不怕得罪人,但得罪了人还花了那么多钱,你说冤不冤枉?」
邵树义无言以对。
如果摒弃情感,只从冰冷的利益角度考虑,再等一等,兴许能以更低的价格拿下船只,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想起李家的惨状,他又叹了口气。
人这辈子总会做那么几件「傻事」的,现在做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做了,会摒弃无聊的情绪,变得更不像人——但那样真的好吗?
「官人,别人可以慢慢等,我等不了,因为我争不过他们。」收拾心情后,邵树义回道:「这二十锭钞肯定要花的。」
他的意思他没有那个实力和地位,拿下船只的成本必然会比其他人高——换当初见过的周舍来操作的话,大概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其实你可以让李辅带船投献的。」郑范又道:「平日里人家自己用船,自理生计,年底给你交钱便是了。就像佃户种人家的地一样,可懂?」
「我用船的地方多。」邵树义含糊道。
「哦?」郑范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只狐疑地看了邵树义一眼,苦口婆心道:「你可别作奸犯科啊。不是我胆小,而是你现在没必要这么做,不值得。」
「多谢官人教诲。」邵树义诚心道。
他明白郑范是
真关心他,所以才说出那番话。
世上之人千千万,每个人赚钱的路子不一样,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嘛。
有人正常经营致富,有人做灰产发家,还有人整的是黑产。
郑氏没必要搞黑灰产业,正常手段就足以让他们家积累财富了,长时间下来,人的观念就变得不一样了,所谓路径依赖是也。
郑范虽然年轻时外出游侠,还经常与人争斗,但毕竟出身郑氏,不可能不受影响。
他大抵是不会去做那贩私盐的买卖的。
「罢了,有些事你日后就知道了。」郑范摆了摆手,道:「既要买船,保人可已找到?」
「官人,立契一定要找保人么?」邵树义问道。
「规矩倒也没那么死,但最好找个保人。」郑范说道:「你是识字的,不虞被人诓骗。可有些人哪,天生坏种。早年我游侠大都,那里就有一群歹人,专门唆使民家子弟私借钱债。借一锭钞,文书里写作十锭。借一百锭,写作一千锭。等借钱之人长辈死了,便拿着契书上门,夺人产业。若产业不够,甚至将其父母坟茔内的树木砍斫运走,或者将砖石地土等物卖了偿债。
便是识字的纨绔子弟,往往也被诱骗,背着长辈私下借钱,虚钱实契,败坏祖产和风气,让人扼腕。
你——还是找个保人吧,别让人挑出毛病。立契之后,再到漕府领一份公据,这船便算到你名下了。」
邵树义行礼致谢,又道:「那五锭钞……」
「等你有钱再还吧。」郑范说道:「忙完这节,心思放到正道上来。昨日我和三舍谈了半天,已约好冬月十五在青器铺面见衢州来的窑匠,那天早上我就要见到你。
此事真的很紧要,做出来了,三舍高兴了,你才能逃脱差役。
再往后,便是去苏州送礼了,争取月底前忙完。对了,如果衢州窑匠技艺荒疏,做不出阿力想要的瓷器,你我还得想办法。再者,邸店也该开始进点货了……」
邵树义听完,感觉真特么忙,一堆事情。
「我省得。」邵树义回道:「官人放心,不会误了正事的。」
李辅家的丧事一时半会办不完。
第三天的时候,其妻的尸体才刚刚入殓而已。
十四日,娄江之畔,李辅站在自家的船前,神思不属。
「当初这船是从一位张姓船户手里买来的,花了一百锭。」他吐出一口气,声音虚弱地说道:「至于我为何变成了船户,兴许
是官府看我家还算有钱吧。」
说这话时,李辅神色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的起伏,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不远处有人走近,伴随着招呼声:「邵哥儿。」
「虞通事、李大匠」邵树义转身行了一礼。
虞初回礼,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道:「闲时写的,你看看有无错漏。」
李壮回礼之后,则打量起了船。
邵树义接过契书,粗粗看了一遍,便让虞渊取来笔墨、印泥,伏在船板上,当场签下了名字,并按了手印。
虞初又拿出一份公据,递了过去。
邵树义这次有点感兴趣,仔细看了看。
其实买船和买田地、屋宅大同小异——
「皇帝圣旨里,平江路昆山州东一都船户李辅状告:『本有四百料钻风船一艘,近来阙钱用度,欲行出卖……』,得此,合行出给日字九号半印勘合公据,付本人收执……依律成交毕日,赉契赴官投税……」
「虞通事,这契税我来交吧,反正也没几个钱。」邵树义说道。
「行。」虞初无所谓。
此番他受邵树义所托,立契作保,然后又利用职务便利,昨日就托人写好了公据,今日交给邵树义,顺便把契税带回去交上,省得他再跑来跑去。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此番买船,一切都是正规流程。
有契书,双方买卖合法。
有衙门公据,官方公正这笔买卖。
一个月内把税交了后,便可以等官府「过割」。
合法合规,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当然,这会民间田宅及其他大件动产、不动产的买卖,经常「不经本管官司给据,一面私下成交」,以至于元廷很头疼,不得不发文限制,鼓励举报。
被举报的人「断五十七下(打板子)」,所得一半没入官府,一半给举报人。
听起来不错,实际很难执行下去,私下买卖依然非常流行。
邵树义是真担心被眼红的人举报,因此决定完善手续,不给别人挑刺的机会,这也是郑范提醒过他的。
「小虎,这船好好整饬一番的话,还能用一些年头,值回本不成问题。」不知何时,李壮已然登上了甲板,大声说道。
「邵哥儿,我先回去了。」李辅最后看了一眼曾经朝夕相伴的船只,低头道。
「好。」邵树义眼神示意,让虞渊先扶着李辅回去休息,然后手
搭凉棚,仰头看向李壮,问道:「李大哥,该如何整饬?」
「出海一趟,船板破损不少。」李壮说道:「我估摸着回来时就有点漏水了。」
「再者,有几个隔舱的船底横木朽烂不堪,我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更换。」李壮继续说道:「有些绳索、帆面看似能用,可若有钱,还是换了吧。船身需得重新上漆。船底估计也得刮一刮。再者,你看这根桅杆,用了多少年了?早该换了。舱室里有些物事,虽不影响行船,可若有钱,及早更换吧。舵还没来得及看,估计也很旧了。这船——」
李壮最后做了个总结:「一身毛病。」
邵树义听得咽了咽口水,问道:「李大哥,若按你说的整饬下来,需得多少钱钞?」
「二十锭总是要的。」李壮说道。
我勒个去!邵树义绷不住了。
「若不出海呢?只在江河里走走,不需如此整修吧?」他问道。
「不出海浪费了。」李壮摇头道。
「没事,没事。」邵树义苦笑道:「我就在江河里做点小买卖。」
李壮瞟了他一眼,道:「长江还好说,有些河可容不得这等『大船』。」
「去得运河吗?」邵树义问道。
「可以。」
「那就行。」邵树义松了口气。
李壮大概猜出了些什么,但不想深究,只道:「江河湖泊中风浪较小,小修小补或许勉强堪用。你若想整饬,我可帮你找找人,工、料钱十锭最多了。但我还是想劝一劝你,早晚要大修的,宜早不宜迟。」
「我亦知此事,奈何囊中羞涩。」邵树义摇头道:「先等等吧。」
两人说话间,王华督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船只后,喜不自胜,想要说些什么,看到周围还有人后,又生生闭上了嘴巴,憋屈得不行。
虞初则倒背着双手,看向江面,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这年头买船做买卖,不就那几种么?不稀奇。
「李大哥帮我留意就行。」邵树义最后说道:「等我从苏州回来再说吧。」
李壮嗯了一声,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到时候你可以去钱家船坊,我……我徒弟开的。小作坊,连他在内三四个匠人,还有几个学徒,但手艺没得说。你若愿意,近日就可把船先拖过去,离老槐树不远。」
邵树义笑了,道:「李大哥,我信你,自然也信你的徒弟。」
李壮面现感激之色,正要说些什么时,远处又
来了一帮人。
「周舍?」邵树义有些惊讶。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