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七,天有些阴,还有几许薄雾。
邵树义与郑范上了一辆马车,漫步在刘家港的大街小巷中。
老实说,来刘家港时日不短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出门闲逛。美中不足的是今天有雾,看不真切。
「别看了,就那么回事。」郑范嗤笑一声,道:「只要好生做事,以后带你玩遍刘家港,花不了几个钱。」
这话邵树义相信。
除了当官外,这个天下应该没有比海贸更赚钱的行当了,简直是暴利。老板赚得多了,如果性格豪爽一些,慷慨一点,让下面人沾点光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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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驶到了一座茶楼前,郑范、邵树义二人下了车。
「郑官人来啦。」门口迎来一长衫中年人,满脸堆笑,说话间还瞟了几眼邵树义。
郑范随意点了点头,进到店堂之内。
不知道从哪又转出来个妙龄妇人,似是刚起床化完妆,亭亭袅袅,笑靥如花,见到郑范后,捂嘴轻笑一声,道:「这才辰时哩,就急着来见相好?她还没起呢,官人不如让我来伺候。」
郑范哈哈一笑,随手拍了拍妇人的翘臀,道:「你就那么爱钱?」
「官人说的甚话!」妇人白了他一眼,用幽怨的语气说道:「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酱瓮儿恰才梦撒,盐瓶儿又告消乏,茶也无多,醋也无多。七件事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郑范眯着眼睛听了片刻,笑道:「最后一段曲儿没唱好。怎生~教我折柳攀花,该这么唱。」
妇人又笑,道:「官人今日喝什么茶?武夷茶还是范殿帅茶?」
「武夷茶、范殿帅茶本朝才兴。」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今日有贵客,就来顾渚茶吧。」
「茗茶、末茶还是蜡茶?」妇人用眼神示意长衫中年人,口中问道。
「自是蜡茶。」郑范不容置疑道:「再来点吃食,饿坏了。」
「还用官人吩咐?」妇人凑到郑范身边,轻轻挨了一下,吃吃笑道。
长衫中年人悄然离去。
邵树义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略有些尴尬,同时还有些兴奋。
这是元朝版本的会所么?有点意思啊。
「自己玩去吧,今日有正事。」郑范朝妇人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进了一间包房。
邵树义跟在后面,用眼角余光四下打量
着。
「把门关上。」郑范坐下后,吩咐道。
邵树义应了一声,将门掩好,然后坐到郑范下首处。
「今日来的是吴中沈氏父子叔侄三人,就是沈万三家的。你机灵点,莫要出错。」郑范凑近后,低声叮嘱道。
茶很快煮好端上来了,与之一起上来的还有几样点心。
郑范、邵树义随意吃着。小半个时辰后,外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邵树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放下茶盏,甚至悄悄检查了下嘴角有无食物残渣。
「起来。」郑范朝他招呼一声,起身来到门口。
邵树义连忙跟上。
未几,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大一小三人出现在门口。
「荣甫、仁和,一别数年,向来可好?」郑范收起了一贯的惫懒,热情地上前打着招呼。
被称为「荣甫」的人年岁不小了,看着有四十岁的样子,闻言笑道:「义方,咱俩得有十年没见面了吧?」
「十一年了。」郑范哈哈一笑,又看向荣甫身后,明知故问道:「这位小郎君丰神俊秀,却不知是哪家贵胄?」
「什么贵胄?」荣甫失笑道:「犬子森,年方十五,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说完,瞟向郑范身后的邵树义。
「这是青器邸店的外帐房,带着出来做买卖的。」郑范一扯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向三人行礼,同时默默评估着两方间的关系,结论是双方不太熟,但装作很熟的样子。
荣甫、仁和回了礼,没再关注他。那位少年回完礼后,则好奇地打量了下邵树义——这般年轻就担任外帐房,让他有些诧异。
郑范招呼众人落座,然后向邵树义简单介绍了下。
年纪最大的叫沈荣,字荣甫。
年纪次之的叫沈汉杰,字仁和,看着二十多岁的模样,是沈荣的堂弟。
少年名沈森,字茂卿,乃沈荣之子。
邵树义默默观察着,发现这三人衣着华丽,身上佩戴的饰品看起来也不似凡物,但言行举止还算循规蹈矩,并无目中无人之态。
除此之外,邵树义第一次得知郑范的表字:义方。
「说吧,什么事?着急忙慌地请我多留两日,好似家里失火了一般。」沈荣状似无奈地说道。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及轻声呼唤:「诸位官人,茶点来了。」
「进来放下。」郑范朗声道。
「是
。」两名少女一前一后,将茶水、点心放下后,行礼离去。
门再度被关上,隔绝了内外。
郑范下意识看了下门,道:「荣甫,今岁可有船只出海通番?」
沈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义方,郑氏向来只在刘家港做买卖,怎突然问起出海通番来了?」
郑范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可比不得叶、杨、费等族。老相公整理漕运之前,多在地方迁转。」
沈荣「哦」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郑用和出任漕府副万户之前,担任的是韶州路总管,在此之前也没有任何漕运履历。但就任之后,整理漕运、漕籍,督运粮草,功劳甚大,渐渐有了名气。加之任官时间较长,衢州郑氏渐渐算是漕府一号人物了。
但崇明叶氏、澉浦杨氏、长兴费氏则不同,他们从国初起专司航海,家族中人才辈出,各类海图、星图乃至航海窍门类的私家典籍比比皆是,与半路出家的郑氏完全不同。
而这不巧了么?沈荣的妻子就姓叶,就出身那个久负盛名的航海世家。自然而然地,沈家在出海通商方面有着巨大的便利。
恰好沈氏也有物质条件。
沈荣祖上移居长洲后,大力殖产兴业,到其父沈富、叔叔沈贵这一代,已然富甲江南,名下屋宅、田产、资财不计其数——沈富沈仲荣因排行第三,且家财可抵万户,时人谓之「沈万三」,沈贵沈仲华则为「沈万四」。
这么一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自然不是郑氏可比的。但他们家也有力所不及之处,那就是缺乏官面上的人物照拂——别提什么县一级的下僚,他们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不够看,沈家姻亲里面最大的官就是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户叶世坚以及十字路军千户宋通了,「含权量」还是有点低。
郑范自然明白这一点,于是直接「图穷匕见」,亮出了杀招:「荣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最迟明年底,我从叔就要退下来了,但他有权举荐接替人选……」
此言一出,沈荣眼皮子跳了跳。
邵树义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坐在一旁,听着郑范、沈荣二人的话。
毫无疑问,这是一桩利益交换,但就为了不到三万件青器,是不是不太值得?
郑范此举必然得到了郑国桢的授权,他们拿出了这么大的诱饵,仅仅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桩买卖吗?可能性实在不大。
邵树义觉得自己应该格局一把,往大了想……
「老相公可有把握?」沈荣沉默片刻
后,下意识凑近了,问道。
「这事谁敢保证?」郑范失笑道:「我只能说,四位副万户中,有人是从千户升上来的。」
「是我失言了。」沈荣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失态。
他平日里历事不少,算是比较稳重的,但这事实在太大了,难免心神摇曳。
漕府四位副万户中,长兴人费雄就是由千户升上去的,而且四迁副万户,经历较为传奇。
吉安人夏迪原本也是千户,后升任副万户。
总之,内部升迁的例子不少,可能性很大。
尉氏人边佐原本是户部侍郎,后调任漕府副万户,郑用和则由韶州路总管出任副万户——这两人都是半路加入漕府的,与费雄、夏迪不一样。
而既然有这样的先例,那么就存在操作的可能。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打包票,所以沈荣自承失言了。
「出海通番之事,今岁是有的,大抵定在九十月间。」沈荣沉吟片刻后,道:「我家出货,崇明叶氏出船,所得按约定分帐。郑氏若有意,算你一份。」
郑范缓缓颔首,道:「我家有青器近三万件,可容得下?」
「自无问题。」沈荣说道。
「我还需回趟盐铁塘,向三舍禀报。若得允,便由此人与你家管事之人接洽。」说话间,郑范一指邵树义,说道。
「可。」沈荣都没正眼看,直接答应了,更没谈三万件青器的分成比例,这都是小事。
郑范遂放下了心,脸上笑容多了起来,与沈荣、沈汉杰聊起了漕府、州县中的趣事。
邵树义坐在一旁,除了偶尔凑趣笑几声或附和几句外,大部分时候紧闭着嘴巴,只静静听着。
几人足足聊了一个时辰,眼见着外头日上三竿,雾气也散尽了,方才各自告辞离去。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