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晴。
吴有财从处州回来了,与之一同返回的还有大批青器。
一大早,武师张能带了三四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外加七八个雇来的伴当,手持器械,前呼后拥出门,往码头而去,准备接船。
邵树义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来店中有些时日了,隐隐听闻张能社会关系复杂,结识了不少人。此番接船,他从帐上支钞二锭,说是要雇佣身强力壮的汉子,到码头上接运青器,同时以防不测。
这个价格是非常昂贵的,但掌柜同意了,邵树义也没话说,只是做好了一切手续。
和之前一样,张能有些不高兴,因为邵树义写明了人、工,每人每日的雇佣价格是可以换算得出来的,再加上张能按的手印,就非常扎眼了。
邵树义很清楚,这两锭钞一部分会被张能贪墨,另一部分则高价雇佣他相熟的人,算是给小兄弟们一点好处,免得日后有事使唤不动。
另外一件让邵树义感到惊讶的便是这伙人能公然持兵刃出入各处了,真真是没人管。
他曾经问过别人,朝廷不是不许汉人、南人持兵器吗?被问到的人都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听谁说的?
邵树义很快便懂了。律令是律令,实际是实际,中间有个叫「执行」的过程。
大元朝执行力太差了,很多律令被中下层面选择性执行,即我愿意执行的就执行,不愿意执行的就消极一点,软抵抗,让它落空。
听闻权臣伯颜在七八年前请杀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因为他们人口最多。如此离谱的政策,当然不可能执行了,甚至都没能形成政策,皇帝直接否决了。
人离去之后,邵树义安坐在店中,与掌柜王升一起等着。
这次是处州那边直接送货而来,一万余件大大小小的青器,几乎可以把剩余的仓库塞满,而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大规模补货了。无论行情怎样,一共就这不到三万件,卖完拉倒。
王升坐了一会,便迎来了客人,赫然是老熟人孙川。
他笑着起身相迎,道:「有消息了?」
「艾合马丁的船已至庆元,再过月余便来刘家港。」孙川的脸上出了一层油汗,显然是匆忙赶来,只听他说道:「可这价钱——」
「到里间说去。」王升似有若无地瞟了眼邵树义。
孙川点了点头。青器铺里突然出现个和他们不是一条心的外人,那是真的不方便。
两人一前一
后,来到了王升的房间。
王升先四下扫了扫,确定近处没人后,才把门窗都关上,转身坐到孙川对面,犹豫片刻后,说道:「孙员外,明人不说暗话,老宅那边有些变化。老相公连衙署都去得少了,家事更是有心无力,而今是三舍主事。他对我们这些老人可不太客气,有些事便不那么好办了。」
孙川仿佛早就猜到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懒洋洋地问道:「那你做不做?」
王升有些犹豫。
「瞧你那熊样。」孙川嗤笑一声,问道:「库里这三万件青器,官窑精品有多少?」
「三一之数。」王升眼神闪烁了下,道。
「价值几何?」
「没细算过。」王升摇了摇头,道:「四千锭总是有的。」
瓷器产地不一、型制不一、大小不一,价格自然也不同。
便宜点的如官窑出品的瓷碗,也就三五百文——大元朝普通百姓用的瓷碗更便宜,大抵几十文就能拿下了,但一般不外销。
瓷盘稍贵些,一般要五百文朝上,名气大一点、质量好点的接近一贯。
其他型制的可就不好说了,从几贯到几十贯,甚至几百贯的精品都有。
如果哪座官窑接到皇宫及达官贵人定制瓷器的任务,出窑时偷偷留一些,再拿到市面上售卖,那价格可就没谱了,盖因此等精品用到西域进献的珍稀原料,工艺复杂,成本极高,一般很少在市面上流通,可谓有价无市。
常来做买卖的蕃人也识货,知道这是精品,拿回去可以献给老家的贵族,因此非常愿意出大价钱,一件几千上万贯都很正常。
王升粗粗估算这批瓷器总价值四千锭以上,大体没有问题。而且这还只是在本地的售价,卖给蕃人不得涨价?
狠一点,遇到不懂行情、不会讲价,还没有本地关系网的蕃商,直接卖个三五倍。
像艾合马丁这种来往过不止一次,比较懂行情,也有牙人相助的蕃商,自然不能这么卖,但加价六七成乃至翻倍,这种行为并不鲜见。
生意嘛,本来就是买卖双方的一场博弈。蕃人运回去不加价卖?怕是加得更狠。
所以说,王升现在面对的是一场价值七八千锭的大买卖。虽然最终由郑家子弟拍板做决定,但不意味着他不能施加影响,居间渔利——事实上他已经做过不止一回了,从开始的胆小到现在的贪婪,不过数年而已。
「几千锭的大买卖,稍稍松一松手,可就是数百锭
……」孙川似笑非笑道。
「你小点声。」王升下意识看了看紧闭的门窗,低喝道。
「多大点事?」孙川嘲笑道:「怕谁?那个新来的少年?」
王升不愿承认,但在孙川目光的逼视下,勉强点了点头,道:「他是小郑官人募来的,明面上的底细是破落海船户,但我不敢信。」
「为何?」
「他通书算,还写得一手好字,有几分赵魏公的神韵。」
孙川也迟疑了起来。只要不是儒户,普通民户、海船户、匠户、站户、军户、鱼户等家庭的孩子,有几个通书算?更别说字写得好看了。
别说什么私塾偷学,那是吹给别人听的,反正他孙川不信。
「此人可能拉拢?」想了一会后,孙川问道。
王升眉头紧皱道:「你也看到了,一锭茶水钱都不收。上月送来的青器,入库时不小心摔碎了几件,他还过问碎片去哪了。幸好彼时是吴有财记帐,强写下了。」
「这么不识擡举?」孙川微微有些恼火。
王升叹了口气。
理论上而言,和蕃商艾合马丁的买卖不关别人的事,出面谈价由他负责,邵树义也就记个帐而已,就像绸缎铺子的买卖由陆三负责一样。
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邵树义终究是帐房,很多场合避不开他,时间一长,人多嘴杂,谁敢保证不出纰漏?事实上,即便之前邸店上下已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可依然传出去了不少风声。不然的话,你以为邵树义为什么在这里?
再者,这个新帐房死脑筋。正常损坏的青器,也要见到碎片才罢休,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他掌柜王升确实可以靠着别的办法捞钱,可吴有财、张能等人就指望着青器损耗呢。把这个财路断了,固然会让他们对新帐房不满,但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掌柜大把捞钱,他们却一无所得,换你你愿意?说不得就是一场乱子。
「想想办法吧。」孙川突然站起身,说道。
王升被吓了一跳,愣愣看向他。
孙川在房间内踱了几步,突然问道:「你认识外州盐户么?」
「盐户?」王升不解。
孙川冷笑一声,道:「江北时有盐户操舟过江,偷卖私盐。此辈好勇斗狠,多亡命之徒,一些不方便做的事,大可交给他们。事成之后,直接返回江北,神鬼不知。」
王升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求财而已,何至于此?」
孙川
冷笑愈盛,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赵南怎么死的。」
王升居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不住说道:「邵帐房刚至店中不过一月,这时候出事,岂不蹊跷?不妥,不妥。」
孙川摇了摇头,似是极为失望。
「应有别的办法。」王升低声道:「待我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吧,我先把人找好,免得真要用到时来不及。」孙川冷哼道:「放心,江北泰州的盐户,离得远着呢。做完事,当天就划船回泰州,怎么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王升这次没有反对,似是默认了。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