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那个刀疤汉子又转了回来,将一个麻袋扔在地上。
邵树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汉子也不理他,又从怀中掏出二十贯钞,道:「给你的,收好了。」
邵树义明白了,原来是新员工「见面礼」,又或者是买命钱?
他没有二话,直接收下钞票,然后提起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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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郑范。」刀疤汉子跟在邵树义身后,说道。
邵树义放下袋子,行了一礼,道:「官人为何跟着我?有事?」
「怕你死了。」郑范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回到村里,必然被抓。」
「我本也没打算回村,只准备找个站赤,花两贯钱,借用些锅碗瓢盆,过上几日罢了。」邵树义回道。
郑范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愧通书算,不傻啊。别费那事了,这几天可以住船坊,帮着看守木料即可,先跟我去买身衣裳。」
「站赤」就是驿站,而今多经营困难。随便给点钱,有个柴房住不成问题,甚至可以借下锅碗瓢盆做饭,用完后归还就是了。
而邵树义听到可以暂时住在船坊里后,立刻答应了。无他,两贯钱也是钱。算上之前赚到的,他现在总共只有钞二十二贯余,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离开船坊后,沿着盐铁塘一路向北,直抵至和塘。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河流,横穿太仓城区,与南北纵贯太仓的盐铁塘在城市中心交汇。
相交处西侧有一桥,南北向,横跨至和塘,名「武陵桥」,桥对岸便是「庆元等处市舶分司」——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此市舶司主体在庆元路(宁波),太仓这里是分司。
武陵桥一带十分繁华,乃太仓极其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之一,同时也有着规模较大的市场。
与城外的三十里长堤不同,这里的市场较为规范。米市、面市、柴草市、段子市、帽市、菜市、鹅鸭市、文籍市、纸札市、车市等等,除了羊马牛这种味道重的,又或者煤炭、铁器这类比较脏的,应有尽有,一概不缺。
郑范左右看了看,道:「你等在此地不要走开,我先去前方问一问。」
邵树义「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
「褚河南《孟法师碑》一帖,五贯!只要五贯!」
「米海岳《壮怀赋》一卷,中阙数行,由赵魏公补写,只要三贯五十文!」
旁边就是一家铺子,店主站在门口,随意吼了几嗓子。
邵树义看了过去,发现这是一个文籍铺子,也卖字帖,顿时有些兴趣。
在前世,他可是狠狠临摹过赵孟??的字帖,也尝试写过《兰亭序》,水平在现代人中间自然是相当不错的,但到了这个年代是不是能比过古人,他信心不是很足。毕竟写字需要肌肉记忆的,这具身体可没有,估计得练一练才能慢慢找回感觉。
「小厮儿也认得字?」见邵树义在张望,店家笑道。
「认得,还会写呢。」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壮怀赋》是谁写的?」
店家犹豫了下,最终说道:「儒户写的。怎的?看不起?够你用的了。」
邵树义没计较他的态度,只奇道:「儒户?」
店家愣了一愣。
不过他脾气怪好的,简略解释了下:「便是入了儒籍的读书人。朝廷对他们可好着呢,三十岁前坐斋读书,学堂供给膳食。三十岁后免科差及杂泛差役,和雇和买亦可免当。便是来开这文籍铺子,商税交得也不多。」
邵树义有些惊讶。
蒙古人对儒生怪好的哩,这么多优惠政策!
「敢问怎样才能入儒籍?」他下意识问道。
店家笑了,道:「别瞎想了。至元十三年(1276),朝廷差官考试儒人,得三千八百九十户。至元二十八年(1291),旧宋『真才硕学』、『名卿大夫』入籍,至此少有变动。而今天下儒户不过两万余,学田养着他们已有些吃力,不可能再登录新人了,除非你有通天的关系。」
「再者——」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方才其实我说差了。朝廷律令是一回事,实际境遇则是另一回事。儒户确实免杂泛差役,但遇到科差,时常免不了出钱,以至礼义扫地,诚为可叹。便是和买和雇,许多时候也是免不了的,完全看当官的体恤不体恤了。」
说到这里,店家脸色有些凄然。
虽然是商户,但毕竟是经营文化用品的,对儒户的境遇颇为同情,一时间竟然长吁短叹了起来。
邵树义拱了拱手,不再多问,上学混饭吃的路子怕是一般人走不通。
他又往前方看去,却见一群面有菜色的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旁边还有叫卖的……
嗯,这也是商品。
邵树义情不自禁地走近几步,仔细看着。
「厮儿毛还没长齐,就馋妇人了?」不远处站着一锦衣中年人,语气
有些轻佻和随意,惹得旁人一通大笑。
邵树义擡眼望去,发现是个熟人,赫然是前天在三十里长堤见过的「周舍」。
这货难道是人贩子?
「小厮莫非真有兴趣?」一帮闲怀疑地看了眼邵树义,说道:「都是良家妇人,干净着呢。你若买回去,洗衣做饭暖被窝乃至陪睡皆可,听话得很。」
周舍已经转身离去了。
他这样的人物,显然没兴趣在这多待,能过来一趟已是不容易。有这工夫,不如去和那个新上手的妇人厮混一番,岂不美哉?
「良家妇人?」邵树义瞄了一眼。
「非遮阑,亦非驱口,乃我家鱼户,还有东家好友托他售卖的军户妻女。」帮闲半天没有生意,有那么点销售压力,虽然很怀疑浑身破破烂烂的邵树义有没有财力,但本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精神,他还是多说了几句。
鱼户?这个邵树义了解。
太仓地处江南水乡,又濒江靠海,鱼户自然不少。
打鱼是要收税的,谓之「河泊课」,是诸色杂税的一种。与古时候有些朝代封禁山泽不同,大元朝敞开任你打鱼,甚至还鼓励这种行为,并且由「鱼湖官」提供船只、渔具,然后收税:「十分为率,鱼户收三分,官收七分。」
听起来勉强可以接受,但在实际操作中则隐藏着一个大坑:因为朝廷催课甚急,鱼官要预收一年的「河泊课」。
鱼户没钱,哪可能预先缴税?于是乎,鱼官和与濒水富豪合作,后者先代缴税,然后取得河泊湖荡承包经营权,再控制一批鱼户为他们捕捞鱼蟹,芦苇柴草亦可卖钱。
已经离开的那个周舍大概就是这种富户豪民,盘剥起鱼户来那是相当残酷,以至于他们要典卖妻女来偿债。
惨!真的惨!
只是军户也混到和鱼户一般地步了?那还有士气和战斗力吗?
「军户——」邵树义说道。
「你哪那么多废话?」帮闲失去了耐心,又或者看出邵树义真的没钱,态度便恶劣了起来,嚷道:「军户有几个不欠羊羔利的?不买就滚!」
邵树义没有说话。
「羊羔利」是蒙古叫法,其实就是高利贷,一锭之本,辗转十年,本息一千零二十四锭,积而不已,谓之羊羔利。
按照帮闲的说法,天下军户欠高利贷者多矣,往往典卖妻女,那元军的战斗力就相当可疑了。
这大元朝真是奇葩,平等地歧视所有人。
邵树义先前在郑家工地上听到个段子,说刘家港那边有蒙古军户抵押妻子借钱,赎回来时肚子都大了,真的让人无语——江南军户凡三十万,以新附军及其后裔组成的军户为主,另有少量蒙古、探马赤及汉军军户。
「滚滚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兜里没几个钱,偏生问这问那。」帮闲半天没开张,心情不太好,于是挽起袖子,似要打人。
邵树义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虽说这个世道能自保已然不错,但真的看到惨事,还是有些唏嘘的。
郑范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拉着邵树义来到了一家布店——同时也兼做成衣——仔细量了量后,店主拿出了一套藏青色两截衣、一双靴子,甚至还拿来了顶半新不旧的钹笠帽,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哪个客人订了后又不要的。
就这一身,郑范支付了五十贯,据说还是优惠价,让邵树义看了有些咋舌。
「别轻易死了啊。」付完钱后,郑范让邵树义当场换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说道。
邵树义心下一凛。
郑范第二次这么说了,定然有原因。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