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北城军区总院门诊楼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
不是排队挂号的病人,也不是来探视的家属,而是一群年轻人。有的蹲在花坛边上,有的靠在墙根底下,甚至有人在台阶旁垫着旧报纸搭了地铺。
小王从后视镜里瞅见这阵仗,脚底板不由自主地踩了一脚刹车:“首长,前头这是闹啥呢?”
顾铮没搭腔,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车还没停稳,门诊楼的侧门就被人从里头猛地撞开了。
张国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布褂子,头发支棱着,两个黑眼圈跟涂了墨似的,活像在办公室熬了一整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拽开吉普车的后排车门,那大嗓门能把院墙震下一层灰来。
“叶大专家,你可算回来了!”
张国华死死抓着车门框,另一只手使劲拍着大腿:“天要塌了,老张我这庙小,真容不下这帮活祖宗啊!”
叶蓁皱着眉从车上下来:“张院长,什么情况?”
“情况?”张国华扭头朝广场一指,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你自己看!”
叶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广场上那些年轻人里头,好几张脸她都认得。
打头的那个短发姑娘,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沓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正是之前“华夏之心”筛查时表现最拔尖的北医大学生李红。
李红身旁站着的高个男生叶蓁也认识,是北医大临床系的一个班长,叫林毅。
这两人瞧见叶蓁下车的那一刻,腰板刷地挺得笔直,熬红的眼睛里亮得吓人。
“叶老师!”
两人齐声喊了一嗓子,身后乌泱泱的人群跟着站了起来,几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
“叶老师!”
“叶老师来了!”
叶蓁站在原地没动,清冷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顾铮已经绕到了她身侧,顺手把自己的军大衣解下来,往她单薄的肩上一搭,严严实实地拢了拢领口。
叶蓁没顾上理他,转头看向张国华:“这些人都是谁?”
张国华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急又快,跟连珠炮似的:“北医大临床系的!排名前五十的尖子生!个个都是包分配去各大医院实习的金疙瘩!”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表情扭曲得像生吞了半个苦瓜。
“然后呢?”叶蓁追问。
“然后?然后他们把卫生部开的实习介绍信,全给撕了!”
张国华的嗓音拔高了八度,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又是心惊肉跳又是后怕:“背着铺盖卷,天没亮就堵在咱们总院大门口,死活要留下来跟着你学!”
“赶都赶不走,我嗓子都喊哑了你信不信?你听听我这动静。”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串公鸭嗓般的干咳。
叶蓁没笑。
她低头看向李红手里攥着的那团纸。
纸边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中间撕开的,左上角还残留着半个鲜红的大印。
叶蓁伸手拿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崭新的,是今年刚开出来的实习分配函。
她把纸递还给李红,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学校统一分配的?”
李红重重点头,冻得发僵的手指重新攥紧了那团废纸:“是!刚发下来的,我分到的是宣武医院。”
“宣武医院。”叶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目光越过她,看向旁边的林毅,“你的呢?”
林毅没有犹豫,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两截同样被撕毁的信笺,双手递了过去。
叶蓁垂眸扫了一眼抬头——【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同仁医院】。
在八十年代的中国医学界,宣武和同仁这几个字的分量,比真金白银还沉。
多少医学生削尖了脑袋,苦读数年,一辈子都够不到这块门槛,那是能端一辈子的铁饭碗。
叶蓁看着眼前这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姑娘,再看看她身后那群同样倔强、满腔热血的年轻面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开口了,语气冷厉,没有半分客气。
“你们疯了?”
李红身子一僵。
叶蓁的声音不高,但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分量。
“宣武的实习名额,全国临床系多少人抢破头你不知道?同仁的眼科带教资源,整个华北就那么几个坑,你们说撕就撕了?”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在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停了两秒。
“要是表现的好,说不定还能留在实习医院,你们放着全国最好的医疗资源不要,跑来我这儿来?谁给你们的胆子!”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连风声都听得真切。
林毅第一个梗着脖子站了出来。
“叶老师,我们在京城大医院见习,每天干的活就是抄写病历、贴化验单、给主任端茶倒水。”
“排了三个月的班,连手术室的门把手都没摸到过。”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拳头死死攥着,骨节泛白。
“但您教我们的东西不一样,您教的是怎么听心脏杂音,怎么在三十秒内判断一个孩子是不是先心病,怎么实打实地救命!”
“我们要当能在前线扛起手术刀的医生,不是只会写病历的废物!”
这话掷在水泥地上,硬邦邦地砸出了回响。
身后几十个天之骄子跟着点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后槽牙,谁都没吭声,但那股子逆流而上的疯劲儿,比喊口号还扎人。
叶蓁没接话。
她定定地看着林毅的眼睛,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一溜排开,气势汹汹地停在路边,车窗前赫然挂着卫生部的特别通行牌。
车门几乎同时被推开,三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者先后跨出来。领头那位白发老者脸涨得通红,脚步又急又沉,大衣下摆在风里猛甩,显然是带着怒火来的。
张国华脸色一变,条件反射般往顾铮宽阔的后背缩了半步。
“得,要命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