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歇了,孙院长的重头戏来了。
他两步跨到叶蓁跟前,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
“叶大夫,我想跟您和各位在大桥前头合个影。这座桥承载着军民鱼水深情,承载着咱们省院对基层建设的殷殷之心,一定要留下这个珍贵的历史瞬间!”
叶蓁看了他一眼,没勉强也没推辞。
“行。”
她转过身,看向马志刚。
“老马,你站最前面。”
马志刚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我站什么前面,我就一画图的。”
叶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桥是你设计的,图纸是你画的,工程是你盯的。这张照片你不站前面,谁站前面?”
马志刚喉结动了动,红着眼走上前,站到了桥碑旁边。
顾铮什么也没争,但移动脚步的时候,极其自然地站到了叶蓁右手边,肩膀挡住了孙院长试图往叶蓁那边靠拢的路线。
孙院长瞅了一眼顾铮那身军装散发出来的气场,脚步悄悄往外挪了三寸,老老实实站在了马志刚后边。
王老才和叶诚被叶蓁拉过来站在一旁,赵大海拽着赵山河也挤了进来,赵山河还不忘回头对大河村的后生们招手。
记者小李退后十步,蹲下身子拧对焦环。
“大家看这边,一,二……”
大黄狗不知道从哪里又窜了出来,一个箭步蹿到人群正前方,屁股往地上一坐,正正当当地对着镜头,尾巴在地上扫出一个扇形的灰印。
王老才急得跳脚:“谁把这狗拉走!”
记者小李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叶蓁低头看了一眼稳稳坐在最前面的大黄,嘴角终于撑不住了,弯了一下。
顾铮也笑了。
马志刚在旁边乐得肩膀直抖。
孙院长在后排使劲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鹅似的,试图在画面里露出一个完整的脑袋。
这张照片后来被省报刊登在了第二版的头条位置,标题是《军民同心架连心,技术下乡暖山村》。
重点提到了省设计院为叶蓁同志家乡免费设计桥梁,技术下乡暖人心。
照片上,崭新的石拱桥横跨青云河,红绸在风里飘着。
穿军装的顾铮站在右侧,目光落在身旁那个穿风衣的清瘦女人身上。
叶蓁的视线看向前方,眉目间的冷意消融了大半,嘴角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弧度。
马志刚两只手攥着拳头贴在裤缝上,眼眶泛红但笑得灿烂。
叶诚一脸憨笑。
王老才挺着腰板,两只手背在身后。
赵大海和赵山河站在后排,赵大海满脸的褶子全拱在了一起。
至于孙院长。
他后来把这张报纸裱了镜框挂在办公室墙上,逢人就指着照片里那个隐约露出半张脸的身影说,这是他亲自带队下基层的历史见证。
来客问得多了,他还添油加醋编了一套词儿——什么“冒着大雨翻了三座山”、什么“桥墩子最后一块石头是我亲手搬上去的”,讲得绘声绘色,连马志刚听了都佩服他这张嘴。
而照片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一只大黄狗端端正正地蹲坐着,嘴微张,舌头耷拉在外面,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弧线。
后来每次有人翻出这张照片,第一个认出来的永远不是哪位首长或专家。
是那条大黄狗。
拍完照,王老才扯着嗓子吼了一棒子:“起轿——不,走马!”
叶诚牵着缰绳走在前头,枣红马踢踢踏踏地踩过青石板,蹄铁敲出来的脆响,比锣鼓点子还齐整。马脖子上那朵大红绸花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衬着远处的青山和河面上的波光,像一幅年画活了过来。
赵秀秀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把着鞍子,不敢往下看。她那件大红袄在阳光底下亮得扎眼,头上的红绳子被风吹得飘起来,脸比红绳子还红。
“秀秀,稳当着呢,别怕。”叶诚回头说了一句,声音被鞭炮声盖了大半。
赵秀秀没听清,但看见叶诚回头冲她笑,心里头悬着的那根弦松了松,手也不攥那么紧了。
队伍从桥面踏上黑山村的地界,两边土路上早就站满了人。几个老太太拿着簸箕装的花生和红枣往新娘头上撒,噼里啪啦地落在赵秀秀的肩膀上、头顶上,有一颗红枣弹到了马耳朵上,那马甩了甩脑袋,赵秀秀吓得“哎呀”一声,又赶紧抓稳了鞍子。
孙院长走在队伍最后面。
确切地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他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已经不锃亮了。走了这一百多米,左脚底粘了一坨黄泥,右脚跟卡了一颗碎石子,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
记者小李跟在后面,把相机护在胸口,弓着腰走路的姿势像只虾。
“院长,咱要不……要不先歇会儿?”
“歇什么歇?”孙院长咬着牙,拿脚在路边的草墩子上蹭泥巴,“拍,继续拍。领导深入基层,与群众同甘共苦。注意角度,别把我的鞋拍进去。”
小李听话地换了个角度,从腰部以上取景。快门按了两下,孙院长在镜头里笑容可掬。
叶家院子的大门已经敞得不能再敞了。
门框上贴着两幅对联,是老校长的手笔——上联“连心桥上迎佳偶”,下联“青云河畔结良缘”,横批“百年好合”。
院门口两侧各摆了一堆松枝,点着了,烟往天上窜。火盆搁在门槛正中央,炭火烧得通红。
王老才站在火盆旁边,一只手举着铁皮喇叭,另一只手掐着腰,吼得青筋暴起。
“新郎官到了!放炮仗——”
话音没落,院墙根底下一挂两千响的鞭炮炸开了,震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飞上了房顶,一只公鸡踩翻了晾在窗台上的搪瓷盆,“哐”的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叶诚在院门口停了马,伸手把赵秀秀从马背上扶下来。两只大手粗糙得像砂纸,托着赵秀秀腰的时候明显在发抖。
赵秀秀的脚落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诚的脸比胸口那朵红花还红,嘴唇抖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到家了。”
两个人手里各牵着红绸带的一头,一前一后迈过火盆。
王老才清了清嗓子,铁皮喇叭怼到嘴边。
“一拜天地——”
叶诚和赵秀秀面朝院门外的天地,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身。
叶父叶母并排坐在堂屋门口的两把太师椅上。椅子是从王老才家借的,椅面上铺了块红布。叶父手里攥着旱烟杆子,坐立不安地搓着竹节。叶母手里捏着两个厚实的红纸包,指节发白。
叶诚带着赵秀秀走上前,两个人齐齐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