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文治七年,陇西道肃州城外五十里,有座墨岩岭。
岭下住着个怪人,姓黎名宴,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俊秀,却是个瞎子。
他靠采矿为生,虽目不能视,却能在漆黑的矿洞中来去自如,一双手摸过岩壁,便知哪里有矿,是个什么矿。
附近的百姓都说他是山精所化,不似凡人。
这日清晨,黎宴又背着竹篓进山。他不用竹杖探路,却脚步轻捷,如履平地。
待走到半山腰的一处断崖时,忽然停住了。
黎宴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鸟鸣,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他顺着崖壁滑下,在乱石堆中摸到一个人,身软体凉,浑身是血,身上的料子是极好的绸缎。
“姑娘?姑娘?”黎宴脸上一热,连忙收回手,又唤了两声,女子毫无反应。
他探了探她鼻下,尚存一息,于是将女子背回家中。
黎宴的家是间简陋的石屋,内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他连忙烧了热水,用干净的布巾为女子擦拭伤口。
触摸中发现她额头有处撞伤,最重的是左腿,似是从高处坠下时摔断了。
黎宴为她接骨敷药,动作熟练得不像盲人。等忙完这些,他就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昏迷的女子。
黎宴能通过声音气味,空气流动,“看”到周遭事物。这女子轮廓清秀,气息纯净,绝非山野之人。
三日后,女子悠悠转醒。
“这...是哪儿?”她声音嘶哑,
黎宴正坐在床边编着竹篓,闻声转头道:“姑娘醒了…你在山中坠崖,我把你背了回来。”
“好痛!”女子挣扎着想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黎宴忙扶住她:“莫动,你腿断了,需得静养。”
“我...我是谁?”女子茫然问道,“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失忆了…
黎宴温声道:“想不起来便不想,你既在我家,便安心养伤。待你想起来,我送你走。我叫黎宴,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想了半晌,摇头:“不记得...只记得好像有人叫我...云溪?”
“那便叫你云溪。”黎宴笑道,“云溪姑娘,你饿了吧?灶上有粥,你先吃点垫垫…”
云溪看着他双目无神,却能在屋中自如走动,他拿碗舀粥,居然分毫不差。
“黎公子...你的眼睛...”
“天生目盲。”黎宴将粥碗递到她手中笑道,“不过无妨,眼睛看不见,还有其他法子‘看’。”
“什么法子?”云溪忍不住问道,
黎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且养好伤,我教你。”
此后云溪便在黎宴家中养伤,黎宴待她极好,每日采药熬药,烧水做饭,无微不至。
他虽沉默寡言,却细心体贴。待伤好些后,黎宴开始教她“用其他法子看”。
“闭上眼睛。”黎宴站在院中温声道,“听。”
云溪闭眼,只听得到树叶沙沙。
“不只是听声音,”黎宴笑道,“听风的方向,听鸟在落在哪个枝头,听叶子摇晃的节奏...这些声音会告诉你,树在哪儿,路在哪儿,人在哪儿….”
他又让她触摸身边的事物:“石头有纹理,泥土有湿度...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模样,用手能‘看’到…”
云溪学得很慢,但黎宴却极有耐心。他带她进山,教她辨认矿脉:“这里的回声空荡,下面可能有洞穴。岩石湿润,附近可能有水源...”
在黎宴的教导下,云溪渐渐能在黑暗中感知周遭。
这日,黎宴又带她去矿洞,洞内漆黑一片,云溪有些害怕。黎宴握住她的手镇定的道:“别怕,跟着我。”
他的手温暖干燥,云溪心中稍安。黎宴牵着她往深处走,边走边说:“这是赤铁矿,颜色暗红,质地坚硬...这是方解石,摸上去冰凉,有菱形纹理...”
走到一处,黎宴忽然停住:“你听!”
云溪侧耳,只听洞深处有极轻微的“滴答”声。
“是水?”她问,“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不止。”黎宴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岩壁上,“这里有玉脉...质地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他取出小锤敲下一块岩石,递给云溪。云溪接过,触手果然温润细腻。
“黎公子….你真厉害。”她由衷赞叹,“明明看不见,却比明眼人还清楚。”
黎宴摇摇头,轻笑一声:“我在这山中长大,一草一石都熟悉。眼睛看不见,反而更敏锐..”
两人在洞中待到黄昏,出洞时夕阳正好,将山峦染成金红。
云溪看着黎宴,忽然觉得,这个盲眼的男子,比世间许多明眼人都看得透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云溪的腿伤渐愈,记忆却未恢复。
她不再纠结自己是谁,白日里随黎宴进山,晚上听他说说矿脉的事,偶尔帮他编竹篓,补衣裳。
黎宴的话不多,但云溪说什么他都静静听着。她讲不出自己的过去,便兴高采烈的说起这些日子的见闻。
山中的小花,林间的野兔,矿洞里的奇石...
黎宴总是微笑的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却总能说到她心坎里。
这夜中秋,月圆如盘。
两人在院中摆了张小桌,黎宴买了月饼,还打了壶酒。
云溪腿伤未全好,不能多饮,只能小酌半杯。
“黎宴,”她忽然问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黎宴一顿,脸颊染上红晕:“我…我见你受伤,自然要救。”
“只是如此?”云溪眼眸明亮,似有情丝涌动,
黎宴的俊脸在月光下镀了层银辉,他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独居山中多年,从未有人相伴。你来了...这屋子才有了生气….”
云溪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
她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将来要往何处去,但此刻她只想留在这里。
“黎宴,”她鼓起勇气,“若我永远想不起过去...你可愿...可愿一直收留我?”
黎宴转头“看”她,柔情似水:“你若愿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两人双手交握,云溪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圆月,心中从未如此安宁。
然而好景不长,肃州城来了队钦差。
领头的郑淮,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白无须,眼带桃花。
他是郑王爷的外甥,奉旨来陇西寻找皇室秘宝“地心玉魄”。
据说是上古神玉,埋于地底深处,能通灵性,镇国运。前朝便有记载,说此玉在陇西一带,却始终无人寻得。
郑淮在肃州府衙住了半月,将附近矿脉查了个遍,一无所获。正烦闷时,听知府说起墨岩岭有个盲眼男子,寻矿如神。
“瞎子能寻矿?”郑淮嗤笑一声,“你莫不是说笑?”
“大人有所不知,”知府赔笑道,“那黎宴虽盲,却真有本事。这些年他找到的矿脉,比官府探明的还多。只是此人古怪,从不与外人来往。”
郑淮顿时来了兴趣:“带他来见本官。”
知府派人去请,黎宴却拒不下山。郑淮恼了,便亲自带人上山。
到黎宴家时,云溪正背对着门在院中晾衣,她身段窈窕,虽穿着粗布衣裙,却难掩秀美。
郑淮一眼望去,就觉得这背影眼熟。待云溪转身,他瞳孔骤缩,震惊不已:“崔云溪?!”
云溪茫然看着他:“你….你认识我?”
郑淮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大笑:“何止认识!崔大小姐,你可让在下好找啊!”
他大步上前,云溪警惕的后退一步:“大人认错人了,我叫云溪...”
“云溪?呵,崔云溪,陇西崔氏贵女,半年前随父上任途中遭遇山匪,坠崖失踪。”郑淮盯着她,“崔家寻了你半年,没想到你竟在这荒山野岭,跟个瞎子厮混!”
云溪脸色煞白,崔云溪...这名字确实耳熟。
黎宴从外归来,见状挡在云溪身前淡淡道:“大人,云溪姑娘坠崖失忆,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还请大人莫要惊吓她。”
郑淮这才正眼瞧着黎宴,见他果然目盲,却气度从容,心中更是不屑:“你就是黎宴?本官奉旨来寻地心玉魄,听说你寻矿有术,限你三日之内,找到玉魄所在。”
黎宴皱眉道:“地心玉魄只是传说,未必真有...”
“没有也得找!”郑淮打断他,“找不出来,便是欺君之罪!”他瞥了眼云溪,忽然笑了,“不过...若崔小姐愿陪本官饮几杯酒,说说当年拒婚的缘由,或许本官可宽限几日…”
原来郑淮曾向崔家提亲,被崔云溪以“性情不投”为由拒绝。他怀恨在心,如今见崔云溪落魄至此,自然要折辱一番。
云溪虽不记得往事,却本能的厌恶此人。
她冷声道:“大人请自重。”
“自重?”郑淮上前一步,伸手要摸她脸,“本官肯垂青,是你的福分...”
“啪!”云溪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郑淮愣住,随即暴怒:“你敢打本官?!”他抬手要还击,手腕却被黎宴牢牢抓住。
“大人,”黎宴声音冷静,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云溪不喜欢你,请大人放尊重些!”
“本官难道还不如你这个瞎子?!”郑淮气极反笑,“好,好得很!黎宴…本官改主意了,限你一夜之间,找到地心玉魄!若找不到,莫说你这瞎子,连她一同治罪!”
“你们别想跑,我已经派人把出山的路都封死了…”说罢甩袖而去,随从放下狠话:“明日辰时,来取玉魄。若交不出,你就等着死吧!”
人走后,云溪气的浑身发抖。
黎宴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我...我真是崔云溪?”云溪颤声问,“我若真是...会不会连累你?”
“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云溪。”黎宴轻抚她的背,吻上她纤白的手指,“地心玉魄...我或许知道在哪儿。”
云溪一惊:“真有此物?”
“墨岩岭深处,确有一处奇异矿脉。”黎宴思索片刻道,“我幼时误入,摸到过一块温润如玉的石头,触之生暖,似有灵性。但那里地势险恶,我从不敢深入。”
“那现在...”
“现在不得不去了。”黎宴苦笑,“郑淮此人睚眦必报,若不交出玉魄,他不会放过我们。”
他让云溪在家中等待,自己收拾工具进山。云溪却一把拉住他坚定的道:“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黎宴连忙摇头,
“正因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云溪坚定道,“你教过我听声辨位,我能帮你。再说我在此处,那郑淮又来了怎么办…”
黎宴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两人连夜进山,黎宴牵着云溪,在漆黑的山林中疾行。他虽盲,却对山路了如指掌,哪里有沟,哪里有坎,都一清二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绝壁。黎宴停下沉声道:“玉魄就在这崖下….但崖壁陡峭,只有一条窄缝可下。”
“我跟你下去。”云溪抓紧他的手,
黎宴叹了口气,解下腰带将两人的手腕系在一起:“溪儿,抓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
两人贴着崖壁缓缓下行,他的手稳而有力,云溪闭着眼,全凭黎宴引导,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
下到崖底,此处是个天然洞穴。洞中却有点点荧光,是岩壁上的夜光石发出的微弱光芒。
黎宴蹲下身,手掌贴地:“在这里...地下三丈深处,有玉脉。”
他取出小镐开始挖掘,云溪在一旁帮忙搬石。两人挖了半个时辰,岩层渐松,黎宴忽然停住:“到了。”
他小心翼翼把扒开碎石,露出底下的玉脉。那玉呈乳白色,温润如脂,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最奇的是,玉脉中心有块拳头大小的玉心,光华流转,似有生命。
“这就是...地心玉魄?”云溪惊叹,“果然极美!”
黎宴小心的将玉魄包好,系在腰间,他拉住云溪道:“走,我们回去。”
等出洞时,天已微亮。两人攀上崖顶,正要下山,却见郑淮带人正守在那里!
“黎宴,你果然有些本事。”郑淮盯着他腰间的包裹,眼中闪过贪婪之色,“把玉魄交出来!”
黎宴将云溪护在身后:“玉魄可以给你,但你要保证,让溪儿回家!”
“自然。”郑淮笑道,“本官只要玉魄,至于崔小姐...本官会将她送回崔家,也算成全你们一段‘缘分’。”
黎宴听出他话中恶意,缓缓道:“我要亲眼看到溪儿安全离开。”
“你一个瞎子,怎么看?”郑淮嗤笑,忽然挥手,“拿下!”
随从一拥而上!黎宴虽盲,却动作敏捷,他推开云溪叫道:“快走!”
“我不走!”云溪快速的捡起石头砸向最近的人。混乱中,郑淮抽出佩剑,直刺黎宴的后心!
“小心!”云溪扑过去推开黎宴,剑锋擦过她肩头,鲜血顿时涌出。
黎宴闻见血腥味,勃然大怒。他转身夺过一人的佩刀,听声辨位,刀光如练,逼得郑淮连连后退。
“反了!反了!”郑淮气急败坏,“放箭!!放箭射死他!”
弓箭手张弓搭箭,危急时刻,黎宴忽然将玉魄抛向空中:“玉魄在此!”
众人皆抬头望去,黎宴趁机拉着云溪往崖边退。郑淮接住玉魄,大喜过望,却见两人已退到崖边。
“想跳崖?给我射!”箭如雨下。
黎宴将云溪护在怀中,背心中了两箭。他闷哼一声,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会回来找你...”纵身跳下悬崖!
“不!!”云溪尖叫,“黎宴!”情急之下昏了过去。
郑淮忙命人下山搜寻,黎宴不知所踪。
云溪醒来时,已在崔府。所有往事,如潮水般涌回。她真的是崔云溪,半年前随父赴任,路遇山匪,坠崖失忆...
“黎宴...”她泪流满面,
崔老爷夫妇见女儿回来,喜极而泣,重重谢了郑淮。可很快发现,女儿常常独自对着窗外发呆,似有重重心事。
郑淮回京复命,献上玉魄,龙颜大悦,封他作了少府监丞。他得意洋洋,又派人向崔家提亲,说要娶崔云溪为妻。
崔家应允,可崔云溪当着媒人的面,将聘礼扔出府门怒道:“我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与他为伍!”
崔老爷叹气道:“云溪,郑家如今圣眷正隆,得罪不起啊...”
“父亲怕得罪,女儿不怕。”崔云溪冷声道,“郑淮逼死黎宴,我恨死他了!女儿要上金銮殿告御状!”
她真的写了状纸,要去告御状,把崔老爷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状纸烧了。
崔云溪不再理会其他,开始研读矿脉典籍,她还常去墨岩岭,寻找黎宴的踪迹。
一年过去,黎宴音讯全无。人人都说,他定是摔死了。
可崔云溪只是不信,执意寻找。
这年冬至,崔家又为她说了几门亲事,都被她拒了。
崔夫人哭道:“你何必如此?那黎宴不过是个瞎子矿工...”
“他不是瞎子!”崔云溪认真道,“他教我听声辨位,教我摸石识矿,他让我知道,眼睛看不见不可怕,心盲才可怕!”
她转身回房,闭门不出,只是钻研矿书典籍。
消息传开,都说崔家小姐被山精迷惑,神志不清。这话传到宫里,竟惊动了当今女帝。
皇帝武明月信佛慕道,对奇闻异事颇有兴趣。听闻此事便召崔云溪入宫,要亲自问询。
紫宸殿上,她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崔云溪跪在阶下,不卑不亢。
“崔云溪,朕听闻你为个盲眼男子,拒婚多次,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
“为何?”
崔云溪将往事娓娓道来,她坠崖失忆被黎宴所救,两人相依为命,互生情愫,郑淮如何逼索玉魄,黎宴如何为护她跳崖...
她说得平静,殿中众人却听得动容。
说到黎宴坠崖前那句“我会回来找你”,崔云溪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皇帝沉默良久,叹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也是个奇人。”她忽然问,“你说黎宴教你识矿辨玉,你学了几成?”
崔云溪一怔:“民女愚钝,只学了些皮毛。但黎宴说民女有天分,若勤加研习,未必不如他。”
“好!”皇帝笑着点头,“朕破格擢你为‘辨玉使’,隶属将作监,专司寻矿辨玉。你可愿意?”
崔云溪大喜,毫不犹豫的道:“民女愿意!谢陛下隆恩!”
她要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巡查各地矿脉,或许...或许能找到他!
崔家上下喜气洋洋,崔云溪换上官服,束发戴冠,极为英气。
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旨巡查陇西矿脉。
两年时间,崔云溪走遍陇西各州。她凭着黎宴所教,加上自己苦学,竟真寻到几处新矿脉,其中还有一处金矿。
皇帝龙心大悦,下旨嘉奖,又升她为将作监丞。
可黎宴依然杳无音信,这年秋季,崔云溪奉旨巡查河西道。行至张掖时,听闻城外有座盲山,山中矿脉奇特,常有盲眼男子在那儿寻矿。
崔云溪心中一动,立刻前往。
盲山矿洞错综复杂,漆黑如夜。下属举着火把,战战兢兢的道:“大人,这洞深得很,常有矿工迷失其中...”
“无妨,我自己进去。”崔云溪解下官帽,束紧衣袖,“你们在外等候。”
她独自入洞,闭上眼睛听风辨向,触岩知矿。走了约莫一刻钟,忽然听见深处传来敲击声。
循声而去,见一男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岩壁。他衣衫破烂,满脸污垢,但那张脸的轮廓...
崔云溪呼吸一滞,颤声唤道:“黎,黎宴…”
男子闻声抬头,可眼中一片茫然:“姑娘...认识我?”
崔云溪扑了过去,见他紧紧抱在怀里,心如刀割,却强作镇定:“你是我的情郎…我找你两年了。”
黎宴有些羞涩,不由得愣住:“情郎?可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年前你坠崖受伤,失去了记忆..”崔云溪摸着他的脸叹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黎宴的手微微一颤,眼前女子的触碰和声音,都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与安心。
“我真的…..?”
“是。”崔云溪泪中带笑,“你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不过现在,我找到你了。”
她将黎宴带出矿洞,安置在驿馆。亲自为他梳洗换药,他背上果然有两道箭伤旧疤。
黎宴虽不记事,却极其信任崔云溪。她喂他吃药,他便吃。给他包扎,他便静静坐着。只是夜里常做噩梦,惊醒时满头冷汗。
“我梦见...梦见跳崖...”黎宴声音发颤,“那女子..”
“是我。”崔云溪轻声道,“你为我中了两箭,却还护着我...”
黎宴怔怔“看”着她,有些羞赧:“我…又傻又笨…还是个瞎子….你….不嫌弃我吗?”
“不嫌弃…”崔云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道,“你是我心尖上的人…”
在崔云溪的悉心照料下,黎宴的伤渐渐好了,记忆虽未恢复,但对她的依赖日深。
这日,崔云溪带他去看矿,她故意选了个复杂的矿洞。黎宴一进去便如鱼得水,他不用崔云溪牵引,便自如地在洞中行走,不时停下摸着岩壁:“这里有铜...这里是铁矿...咦,这下面...”
崔云溪让人在此处挖掘,果然挖出一处上好玉脉。
回京后,崔云溪将黎宴安置在府中。她向皇帝禀明实情,她叹道:“天下竟有如此奇缘!既如此,朕准他在将作监协助你,也算成全你们。”
黎宴虽无官身,却常随崔云溪出入矿区。他寻矿的本事丝毫未减,甚至更精进。
朝中虽有非议,说崔云溪为官,却带着情郎在身边不成体统,但女帝笑道:“能者为先,黎宴虽盲,却能为国寻矿,有何不可?”
无人再敢多言。
三年后,崔云溪升任将作监少监,培养了大批人才。她与黎宴走遍大江南北,为朝廷寻得矿脉无数。
两人虽未成亲,却形影不离,相濡以沫。
这年清明,崔云溪带黎宴回墨岩岭。
站在当年坠崖的崖顶,黎宴忽然道:“其实...我……”
“什么?”
“我不是人。”黎宴轻声道,“我是山中鼹鼠所化的妖….因误食灵草,开了灵智,化作人形。所以才能在黑暗中视物,能寻矿如神...”
崔云溪怔住,随即笑了:“就这?我早猜到了….”
“你不怕我?”黎宴心中惴惴不安,
“怕什么?”云溪握住他的手,“我只知你是我的黎宴。你救我护我,一心爱我...足够了。”
低山风拂过,花雨纷飞。
“溪儿,若有来世...”黎宴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我还来寻你…“
“宴郎,来世太远,”崔云溪打断他,“只要今生,今生你我相守,足矣…”
很多年后,民间流传着盲眼矿神与辨玉女使的故事。说他们携手寻遍天下矿脉,为朝廷立下大功。
他们一生未嫁娶,却比许多夫妻更加恩爱,还说那盲眼男子其实是山神,专为守护女子而来...
将作监的档案里,记载着他们的故事,如地底矿脉,深沉绵长,永不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