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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婴桥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西汉宣德三年,东洲有个柳溪镇,因溪边遍植垂柳而得名。镇西口有座石桥,桥下水里不知吞了多少女婴的性命,被乡人唤作“送子桥。”


    这年端午刚过,镇里开始频出怪事。


    先是更夫老陈头,夜半打更时路过石桥,先听见桥下传来婴儿啼哭,嘤嘤咽咽,似有若无。他战战兢兢的提灯照去,只见溪水潺潺,并无异常。


    可刚要走,那哭声又起,竟像是从桥洞深处传来。


    “谁家把娃儿丢在这儿?”老陈头心里嘀咕,忍不住探头去看,忽见水中浮起一张惨白的小脸,双目空洞,朝他咧嘴一笑。


    老陈头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回家中,当夜就发了高热,反复念叨:“别来找我……不是我扔的你……”


    三日后,镇东米铺的赵掌柜家里也出了事。赵家三代单传,去年终于得了长孙,取名金宝,被视若珍宝。这天夜里乳娘喂完奶,将孩子放在摇床里,转身倒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全家人翻遍宅院,最后在祠堂供桌下找到金宝,他睡的正香,手里却攥着一缕湿漉漉的黑发,众人仔细一瞧,那发丝细软,分明是女孩的长发…


    赵掌柜的妻子周氏当场昏厥,醒来后神志不清,整日念叨:“她来了…回来了…回来…”


    镇上流言四起,很多人都私下说,这是溺死的女婴回来索命了。


    “造孽啊,”茶肆里卖豆腐的刘婆子扯着大嗓门骂道,“这些年,他们扔在溪里的女娃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是丧尽天良!怨气积得深了,可不就出事了…”


    一旁的里正徐从新,此刻眉头紧锁:“你这婆子休得胡言!哪有什么怨灵索命?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不是索命,那赵家孙子手里的头发怎么解释?”刘婆子反问道,


    徐从新闷了半响也说不出话来,只将茶碗重重一放:“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传出去,咱们柳溪镇的名声还要不要?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儿做生意?”


    众人不由的噤声,徐从新不仅是里正,还是镇上的大财主。他的话,没人敢明着反驳。


    但私下的议论却愈演愈烈,过了几日,更邪门的事又来了。


    这日清晨,镇东王屠户早起杀猪,刚开院门,就见门槛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双绣花鞋,红绸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鞋长不过三寸,这分明是给女婴穿的陪葬鞋!


    王屠户吓得腿脚发软,忙叫妻子来看。姜氏一见那鞋,脸色煞白:“这……这是‘送鞋上门’啊!”


    原来本地有个习俗:若有人家生了女婴不愿养,便在女婴脚上系根红绳,穿入三枚铜钱,连同绣鞋一起抛入溪中。意思是“送她上路”,来世投个好胎。


    王屠户年轻时穷,连生了三个女儿,都是这么“送”走的。如今他以杀猪为生,家道殷实,却再无所出,人人都说是报应。


    “快!快烧了!”王屠户哆嗦着要去拿鞋,还没触到鞋面,那三双鞋竟无火自燃,化作青烟,还隐约传出婴儿的啼哭!


    恰巧隔壁邻居来取肉,正好撞见。吓得一头栽到墙根下,半天爬不起来。


    消息传开,全镇哗然。当年扔过女婴的人家,个个心惊胆战。家门上挂黄符,屋内请佛像,地上撒盐撒米,可以说是各显神通。


    徐从新坐不住了,召集镇中耆老商议。


    “这还了得?必须请个高人来镇一镇!”他拍板道,“再这么下去人心惶惶,今年镇子生意就全毁了!”


    “那请谁?”有人问,“必定得请个真有能耐的吧?”


    徐从新沉吟片刻道:“我听说,天台山有位道长元机子,道法高深,最擅驱邪。我亲自去请!”


    那道长元机子清癯矍铄,一袭灰袍,手持拂尘。徐从新设宴接风,席间将镇中的怪事娓娓道来,却隐去了其中溺婴的恶俗。


    元机子听罢,捻须不语,良久方道:“贫道需先去看看那桥。”


    一行人来到石桥已是黄昏,桥影投入溪中,衬的水色暗红如血。


    元机子在桥头站定,闭目凝神。忽然,他睁开眼指向桥洞问道:“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桥洞石壁上不知何时生出一片片暗红的苔藓,形状竟似婴孩手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徐从心脸色一变:“这……这苔藓前几日还没有!”


    元机子缓步下到溪边,掬起一捧溪水,凑到鼻端轻嗅,眉头紧皱:“好重的怨气!”他转身问道,“徐里正,这溪中可曾淹死过人?”


    徐从新支吾道:“道长,这……溪水湍急,偶有人失足落水的,也是难免…”


    “不是成人,”元机子目光如炬,“是婴孩!而且,不是意外。”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徐从新干笑两声:“道长说笑了,哪有这种事……”


    元机子也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念咒燃之,掷入溪中。符纸入水,竟不沉不湿,直在水面打转。又忽地自燃,火焰发青!


    “水中怨灵聚而不散,已成气候,”元机子面色凝重,“若不化解,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徐从新忙道:“请道长务必施法化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化解不难,难在‘解怨’,”元机子淡淡道,“怨从何来,便往何解。徐里正,你当真不知这怨气的根源?”


    徐从新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含糊道:“许是……许是有些陈年旧事,但人都死了这么久……”


    “死得冤,怨难消,”元机子打断他,“今夜子时,贫道要在桥上开坛做法,届时需当年沾染此事之人悉数到场,当面忏对怨灵悔,或可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当年参与溺婴的,何止一家一户?若真要当众忏悔,那柳溪镇的秘密,便再也瞒不住了。


    “这……这恐怕不妥,”徐从新急道,“都是些愚昧乡民,当年也是迫于生计……”


    “迫于生计?”元机子冷笑,“那赵家呢?还有你徐里正,令郎出生前,府上可也有过一位千金?”


    徐从新如遭雷击,倒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这秘密他守了二十年,当年妻子生下一女,他一气之下,对妻子说女儿夭折,其实是裹了红布,趁夜扔进溪中。


    “你……你如何知道?”他声音发颤。


    “怨气有主,会寻仇家,”元机子看了他一眼,“贫道一路进镇,便觉有婴灵尾随,直入贵府。徐里正,你眉间黑气缠绕,印堂发暗,已是被怨灵标记之人。”


    徐从新瘫坐在桥栏上,汗如雨下。


    当晚,徐府书房聚了几位几位乡绅,皆是当年扔过女婴,如今家境殷实的人家。


    “那道士留不得,”赵掌柜阴着脸,“让他这么查下去,咱们的事全得抖出来。到时候,别说脸面,怕是性命都难保!”


    “可他说得有理,”李员外怯怯道,“万一真是怨灵索命……”


    “什么怨灵!”乔员外啐道,“死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我看就是有人装神弄鬼,想讹钱!”


    “那绣花鞋呢?胎发呢?”李员外反驳道,“这些怎么装?”


    ……..


    徐从新终于开口:“道长是要请的,法事也是要做的。但忏悔……不必了。”


    他眼中闪过狠色:“咱们花钱消灾,请道长做场法事,超度亡魂。至于那些陈年旧事,就此揭过。若道长不识相……”他没说完,但意思在座的都懂。


    翌日,全镇张贴告示:元机子道长将于今夜子时,在送子桥开坛做法,超度亡魂。全镇百姓皆可围观,但需保持肃穆。


    消息传开,人心稍定。许多人盼着法事过后,怪事便能止。


    当夜月隐星稀,子时将至,溪上泛起白茫茫的雾气。元机子披上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缓步登坛。将亲自书写的符咒,贴满桥栏。


    徐从新领着乡绅们早早到场,个个面色凝重。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眼神飘忽。


    “贫道元机子,今于此地开坛做法,超度亡魂。有冤诉冤,有怨诉怨,莫伤无辜,莫扰生人……”


    说罢剑尖挑起一张符纸,凌空一抖,符纸自燃。桥下雾气忽然翻涌,竟聚成团团白影,隐约可见是婴孩形状。


    围观者哗然,有百姓吓得慌忙跪地磕头。


    元机子剑指白影喝道:“尔等滞留人间,所为何事?”


    雾中传来啼哭之声,起初细弱,渐渐汇成一片,凄厉刺耳。那哭声哀戚,听得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我们要……回家……”一个幽幽的女童声从雾中传出,“爹爹,娘亲,为什么不要我们……”


    元机子沉声道:“阴阳两隔,尔等已非阳世之人。若愿往生,贫道可助你们超度。”


    “不!”雾中的声音陡然尖厉,“我们要报仇!那些扔我们下水的人,都要死!”


    话音未落,雾影化作数道白气,直扑法坛!元机子挥剑格挡,而白气散而复聚,越来越多,将法坛团团围住。


    围观的百姓四散奔逃,徐从新等人僵立原地,双腿如同灌铅,一步也动弹不得。


    “徐从新!”雾中显出一张惨白的婴脸,双目流血,直瞪着他,“你把我裹进红布,扔进溪里….冷….那水好冷啊……”


    徐从新吓得魂飞魄散:“不……不是我……”


    “还有你,赵德福!”另一张脸转向赵掌柜,“你妻子生了女儿,你说是‘赔钱货’,让稳婆捂死了,丢在桥下!”


    赵掌柜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


    其他人也被一一指认,当年的恶行,桩桩件件,全被抖了出来。


    元机子见状,长叹一声:“冤有头,债有主。尔等既要报仇,贫道不再阻拦。只是莫伤无辜,莫累苍生。”


    他收起桃木剑,竟转身下坛,飘然而去。


    雾影见状,发出凄厉长笑,扑向众人!


    徐从新当夜就被吓疯了,整日躲在房中,见人就喊:“别过来!爹爹错了!爹爹错了!”他妻子怨恨丈夫溺死女儿,将他毒打个半死,带上家财愤然离去。


    三日后,徐家库房无故起火,百年基业一夜成灰。纵火者无处可寻,只有人在灰烬中捡到一片未烧尽的红绸。


    赵掌柜家的孙子金宝,自那夜后就不肯吃奶,终日啼哭。请了无数郎中,都说孩子得了“惊风”,开了安神药,却不见效。


    这日乳娘喂药,金宝忽然睁眼,那眼神竟怨毒无比。他咧开没牙的嘴,吐出清晰的话语:“赵德福,还我命来!”


    乳娘吓得摔了药碗,连滚带爬的去报信。待他赶来时,金宝已经断了气,小脸青紫,脖颈处竟有深深的掐痕!


    赵掌柜的妻子周氏出家为尼,赵掌柜一病不起,不出半月,咳血而亡。赵家米铺被伙计卷款潜逃,只剩一座空宅。


    王屠户照常杀猪,刀刚举起,那猪竟口吐人言:“王老三,你杀生太多,该偿命了。”王屠户惊骇间,手中的刀不慎滑落,正正插进自己心口。死的时候双目圆睁,仿佛见了鬼。


    乔员外法事当晚就被吓破了胆,他变卖家产,举家逃离。


    可马车行至镇口,拉车的马忽然惊了,将车掀翻。他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妾室吓得哆嗦,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包东西,展开一看竟是三件女婴的衣裳!


    ………


    不到一月,当年参与溺婴的人家,死的死,疯的疯,侥幸活着的人终日闭门不出,如同活死人。


    镇上的百姓虽觉惊骇,却也暗自称快。如今恶有恶报,也算天理昭彰。


    徐从新变得疯疯癫癫,这日他来到桥头,对着桥下砰砰磕头,额破血流:“女儿,爹爹对不起你!爹爹来陪你了!”


    说罢竟纵身一跃,跳入溪中。


    三日后,下游捞起一具尸体,正是徐从新。他尸身泡的发白,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怀中紧紧抱着件红色的小衣。


    徐从新死后,柳溪镇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众人出资在桥头建了座女婴祠,祠中不供神佛,只供木牌,上面刻着所有枉死女婴的名字和生辰。并立下规矩:凡柳溪镇出生的女婴,皆可在此记名,由祠堂资助养育。


    从此柳溪镇风调雨顺,人丁兴旺。镇上出生的女婴,竟比男婴还多。而且这些女娃个个康健,机敏聪慧。


    桥下的溪水,也恢复了清澈,潺潺流淌。


    多年后元机子路过此地,沉思片刻在桥头石栏上题诗一首:


    “溪水曾吞玉雪身,石桥空渡往来人。


    谁知一点婴灵泪,洗尽世间轻女心。”


    细雨忽至,可那墨迹却入石三分,再也擦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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