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南有一处荒废多年的宅院,原是本城富商薛家的产业。薛家二十年前突遭横祸,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这宅子便荒废下来。
院内杂草丛生,屋舍破败,尤其到了夜晚,常有怪声传出,附近居民无不避而远之。
然而近几个月,总有些男子趁着月色,偷偷潜入其中。
城南酒馆里,几个酒客正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薛家废宅里那口井...”一个瘦小男子神秘兮兮地说。
“怎么没听说!”对面胖商人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都说井里住着个仙女,半夜对着井口连喊三声‘美人’,她就会现身,与人有那云雨之欢...”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插嘴:“我堂兄前两日去过,回来说那女子国色天香,柔情似水,比画上的仙女还美!”
瘦小男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之色:“这等好事,怎就我没碰上?”
“你也想去?”胖商人嗤笑,“我劝你三思。城东张屠夫,上月去了那井边,回来后就一病不起,如今瘦得皮包骨头,眼看就不行了。”
书生不以为然:“那是他福薄,承受不起这等仙缘。李员外家的公子也去过,回来容光焕发,还在赌场赢了一大笔钱呢!”
“真有这等好事?”邻桌一个货郎忍不住凑过来问。
“千真万确!”书生拍着胸脯,“不过那仙子有个规矩,必须子时独往,否则仙缘立断。”
听闻井中仙子的传闻,货郎眼中闪过异色,他心痒难耐,决定亲自一试。
那院内杂草及膝,月光下井口黢黑深不见底。货郎打了个寒颤,按住心中恐惧,对着井口连喊三声:“美人!美人!美人!”
起初并无动静,正当他失望之际,井水忽然泛起涟漪,水中倒影变幻,逐渐浮现出一张绝美的女子面容。
“公子唤我?”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自井中传出。
货郎看得痴了,忙不迭点头:“是、是,听闻仙子美貌,特来一见。”
井中升起袅袅青烟,烟雾中一个白衣女子缓缓现身。她肤白胜雪,发黑如墨,身段窈窕,果然是天姿国色。
女子轻移莲步,靠近货郎,玉手轻抚其面:“公子好相貌...”
货郎只觉那手冰凉柔软,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顿时心神荡漾,伸手欲抱。
女子却娇笑着避开:“公子莫急,长夜漫漫,何不与奴家先叙叙话?”
她引着货郎坐在井边,自己则倚在井沿,姿态慵懒迷人。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作何营生?”女子柔声问。
“小人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并非,并非什么公子…”货郎有些羞赧的答道,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女子半敞的衣襟。
女子轻笑:“奴家才不在意….只不过独居井中,实在是寂寞难耐….”
她边说边解开衣带,露出雪白的肩头。货郎呼吸急促,再按捺不住,扑上前将女子搂入怀中。
“仙子...美人...”他喃喃着,双手在女子身上游走。
女子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一番云雨过后,货郎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满面红光。
女子则漫不经心的整理好衣衫轻笑道:“公子,望常来相伴。”
货郎喜不自胜,连忙应声:“我能得仙子青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多谢仙子!明夜我必再来!”
那井中美人的事越传越神,有人说她是薛家冤死的小姐,修炼成仙;有人说她是月宫嫦娥下凡,寻找有缘人;更有人说她实则是狐仙,专吸男子精气。
不论传言如何,总有耐不住好奇与贪欲的男子,在夜色掩护下,悄悄踏入那荒芜宅院。
城西有一家严氏绣庄,店主严明月年方二十,眉目如画,手艺精湛,是城中有名的绣娘。她父母早逝,独自支撑家业,为人刚强聪慧,很受邻里敬重。
这日午后,严明月正在店内打理绣品,忽见邻居周大娘急匆匆跑来,面色惊慌。
“婉清,不好了!你表哥...你表哥他...”
严明月心中一惊,忙放下手中活计:“周大娘,慢慢说,我表哥怎么了?”
周大娘喘着气说:“你表哥病重,眼看就不行了!他娘子哭得死去活来,让我赶紧来找你。”
她二话不说,交代伙计看店,便随周大娘赶往表哥家中。
表哥家中已聚了不少亲友,个个面带忧色。卧榻上,表哥赵承业形销骨立,面色青灰,若不是胸口微有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表嫂,这是怎么回事?上月见表哥还好好的,怎么病得这样重?”严明月拉着表嫂问道。
表嫂抽泣着说:“我也不知道啊!他就上月十五那晚出去一趟,回来就说累,第二天便起不来床。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出病因,药石无灵,一天天瘦下去...”
严明月细问之下,才知赵承业那晚是去了薛家废宅。
“他本不信那些传言,那日与友人饮酒,打赌说定要见识井中美人...我又气又怒,也实在没法子,谁想回来就成了这样...”表嫂哭泣道,
关于井中美人的传闻,严明月早有耳闻,只当是无稽之谈。如今见表哥这般模样,方知事情不简单。
当夜,赵承业情况恶化,弥留之际,他忽然睁大眼睛,死死抓住严明月的手:“井...井中美人...美…..”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料理完表哥丧事,严明月寻了个机会劝表嫂说:“嫂子还年轻,应当为自己早做打算,家中的银钱都收管妥当,若有族中长辈来索要纠缠,就去见官。若怕他们可来寻我,我同你一同前去。”表嫂感激的点了点头,好生将她送出门。
严明月回去之后便开始暗中调查那口怪井。她扮作买家,寻访薛家老宅周围的住户,又去酒馆茶楼,倾听关于那口井的种种传闻。
越是了解,她越是心惊。短短时日,已有十余名男子暴病而亡,死状都与赵承业相似。
精血枯竭,形销骨立。
这日,青云观的道长青阳子恰好前来绣庄购买法事用的绣品,他与严明月相熟。
“道长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请教。”严明月将青阳子请入内室,将井中怪事和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
青阳子听罢,眉头紧锁:“贫道也听闻此事,曾暗中探查过那口井,察觉井中确有邪气。但每次靠近,那邪气便隐匿不见,难以捉摸。”
“道长以为,那是何妖物?”
青阳子沉吟道:“依贫道看,非仙非狐,倒像是水鬼之流。水鬼乃溺死之人所化,怨气不散,需寻替身方可超生。但这井中物似有不同,不直接害命,而是徐徐图之...”
严明月想起表哥临终惨状,心中感慨:“无论如何,我定要除去此害,为表哥报仇,也为青州除患!”
青阳子赞许点头:“严姑娘有此善心,贫道自当相助。但此物狡猾,需从长计议。”
二人商议良久,青阳子交给严明月一道符咒,嘱她小心行事。
严婉清心中思量,要除这妖物,必先知其根底。她想起薛家老仆福伯,自薛家败落后在城北独居。
次日,严明月备了厚礼,前去拜访福伯。初时福伯不愿重提旧事,经不住她再三恳求,才长叹一声,道出薛家秘辛。
“那井中之物,怕是薛家少爷薛明远...”福伯浑浊的老眼望向远方,
原来二十年前,薛家少爷薛明远贪花好色,仗着家财雄厚,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一日,他见城西柳匠之女柳莺儿貌美,便强掳入府,欲行不轨。柳莺儿不堪受辱,投井自尽。薛明远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薛家为平息事端,重金贿赂官府,将此事压下。谁知不出半月,薛明远竟也溺死在那口井中。薛老爷夫妇悲痛欲绝,请来一位游方道士。
“那道士说能令少爷在阴间不寂寞,便要了柳莺儿的生辰八字,施法将两人魂魄绑在一起,说是配阴婚...”福伯摇头叹息,“当时我就觉得不妥,但老爷夫人执意如此。”
随后薛家接连出事,不过一年,家破人亡。
得了这些线索,严明月辞别福伯,又去查访柳家旧事。得知柳莺儿原本许了人家,未婚夫是个穷书生,两人情投意合,却被薛明远强行拆散。
那书生在柳莺儿死后不久便失踪了,有人说他伤心过度,投河自尽;也有人说他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严明月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回去与青阳子商议。
“如此看来,井中水鬼应是薛明远无疑。”青阳子面色凝重。
“但那柳莺儿的魂魄呢?难道已入轮回?”
“柳莺儿的鬼魂因邪术与薛明远捆绑在一起,被薛明远控制,利用她用美色引诱男子,吸取精气。”
“那道长可能破解此术?”严明月问道,
青阳子沉吟片刻:“此等邪术,需找到当初施法所用的符咒或信物,方能破解。”
严婉清沉思良久,忽然心生一计。
当夜子时,月光下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悄悄来到井边。
他依照传闻,对着井口连喊三声:“美人!美人!美人!”
井水忽然泛起涟漪,水中倒影变幻,浮现出一个绝色女子的面容。那女子眉目含情,唇边带笑,美得令人窒息。
“公子唤我?”一个柔媚的声音自井中传出。
男子痴痴点头:“听闻仙子美貌,特来一见。”
井中升起袅袅青烟,一女子缓缓现身。她肤白胜雪,身段窈窕,果然是天姿国色。
男子拱手一礼:“小生文玉堂,听闻仙子美貌,特来拜会。”
柳莺儿轻移莲步,玉手轻抚其面:“公子好俊的相貌...”
文玉堂强自镇定,微微侧身避开:“仙子过奖。”
柳莺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公子何必拘礼?春宵苦短,何不与奴家共度良宵?”说着便要投入他的怀中。
文玉堂急忙后退一步:“仙子且慢!小生此来,实是有事相询。”
柳莺儿停下动作,疑惑地问道:“公子…有何事?”
文玉堂轻声道:“小生听闻,这井中不止仙子一人,还有薛家少爷薛明远的鬼魂。”
柳莺儿脸色骤变,声音转冷:“公子从何听闻?”
“不仅如此,小生还知道,仙子生前被薛明远所害,死后魂魄又被他控制,被迫引诱男子,供他吸取精气。”文玉堂步步紧逼。
柳莺儿浑身颤抖,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你...你究竟是谁?”
文玉堂她反应,知自己所猜不错,便放缓语气:“小生是来助仙子脱离苦海之人。”
柳莺儿凄然一笑:“无人能助我…那薛明远以邪术控制我,我在这井中永世不得超生…”
“若小生说,有办法破解那邪术呢?”
柳莺儿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不可能的...那邪术是薛家请道士所下,须得找到当初的符咒...”
就在这时,柳莺儿忽然盯着文玉堂的脸,轻声道:“你...你不是男子。”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
柳莺儿苦笑:“我虽是鬼魂,但终究是女子。男子见我,无不神魂颠倒,急色如命。而你...你目光清澈,举止有度,没有喉结,分明是女儿身。”
文玉堂知瞒不过,只得承认:“仙子慧眼。小女子严明月,确是女儿身。”
“那…你为何扮作男子来此?”柳莺儿问道。
严明月便将表哥被害之事和盘托出,末了道:“我知仙子也是受害者,愿助仙子脱离薛明远的控制,也为我表哥报仇。”
柳莺儿听罢,泪如雨下:“严姑娘不怨怪我…我万分感激!可是你有所不知,那薛明远控制我引诱男子,吸取他们的精气修炼。那些男子回去后,初时无事,但不过月余便会精血枯竭而亡...”
“那可有破解之法?”严明月急切问道。
柳莺儿低声道:“当初那道士施法时,用了一对铜钱,刻着我和薛明远的生辰八字,埋在井底。若能找到这对铜钱,或可破解邪术。”
她忽然紧张地四处张望:“薛明远的魂魄不久便会醒来,严姑娘,你快走吧,若被他发现,必不会放过你!”
严明月坚定摇头:“我既来了,定要救你出去。”
柳莺儿感动落泪:“二十年来,从无人关心我的死活...严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事太过危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柳莺儿脸色大变:“天快亮了,我必须要回井中了。严姑娘,你若真有心助我,三日后子时再来。”
说罢,她化作一缕青烟,缩回井中。
三日后,严明月依约再至废宅。这次她带了青阳子特制的符咒和法器,以防不测。
子时一到,柳莺儿的鬼魂如期现身。她面色苍白,神色慌张:“薛明远察觉有异,严姑娘你快走!”
严明月安抚柳莺儿道:“我既答应救你,绝不会半途而废。你快告诉我铜钱的具体位置!”
柳莺儿还要再劝,井中突然传出一阵狂笑:“好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竟敢打搅我的好事!”
井水翻涌,黑气弥漫,一个面目狰狞的男鬼出现,他双眼赤红,面目扭曲,正是薛家少爷薛明远。
“薛明远,你害人在先,控制柳姑娘在后,天理难容!”严明月毫无惧色。
薛明远狂笑:“天理?在这口井中,我就是天理!柳莺儿这贱人害我性命,合该永世为我所用!”
柳莺儿哭道:“是你先毁我清白,逼我投井!”
“那又如何?”薛明远冷笑,“你不过是个匠人之女,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严明月怒斥:“无耻之徒!强词夺理!今日我定要破了你的邪术,救柳姑娘脱离苦海!”
薛明远勃然大怒,袖中飞出数道黑气,直扑严明月。
她早有准备,掷出青阳子所赠符咒。符咒化作金光,将黑气尽数挡回。
“臭丫头,有点本事!”薛明远更加恼怒,身形暴涨,伸出鬼爪抓向严明月。
就在这时,柳莺儿突然扑上前,死死抱住薛明远:“严姑娘,快!铜钱在井底东侧第三块砖下!”
薛明远暴怒,反手一掌将柳莺儿打飞:“贱人!竟敢背叛我!”
严明月趁机奔向井边,却见井水已成墨黑色,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里面都是这些年来被吸干精气的男子。
“严姑娘,接住这个!”青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老道士飞奔而来,抛下一捆绳索。
严明月会意,将绳索系在腰间,另一端固定在井边的石柱上,纵身跃入井中。
井水冰寒刺骨,严明月强忍不适,按照柳莺儿所说,摸索井底东侧第三块砖。
果然砖下有一个油布包裹,她急忙取出,浮出水面。
“找到了!”严明月大喊。
青阳子一边与薛明远缠斗,听到呼声忙将她拉出井外。打开油布,里面正是两枚刻着生辰八字的铜钱,以红线缠绕在一起。
薛明远见状,惊恐万分:“不!!那是我的!”
青阳子取出桃木剑,挑断红线,将两枚铜钱分开,口中念念有词。
“啊!!”薛明远发出凄厉惨叫,身形开始消散,“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随着咒语声,薛明远的鬼魂彻底消散在夜空中。
柳莺儿的魂魄却逐渐变得透明,她向严明月和青阳子深深一拜:“多谢严姑娘相助,我终于可以转世投胎了,多谢道长相助!”
严明月急问:“柳姑娘,可有未了心愿?”
柳莺儿泪中带笑:“只愿来生,不再遇此恶人...”
话音未落,她的魂魄也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青阳子长叹一声:“冤孽啊!好在今日终于了结。”
严明月却眉头紧锁:“道长,那些被吸干精气的男子,可还有救?”
青阳子摇头:“精气已失,回天乏术。只能超度他们的魂魄,助他们早登极乐。”
次日,严明月请人填平那口邪井,又请青阳子做法事超度亡魂。
薛家废宅的怪井自此平静,再无妖异之事发生。青州男子莫名病倒之事也渐渐绝迹。
经此一事,严明月名声大振,不仅绣庄生意兴隆,她也成为青州百姓敬重的对象。但她始终谦逊,只道是尽己本分。
一日,青阳子来访,见她正在作画,画中是一口古井,井边站着一白衣女子,面容清丽,眼神哀婉。
“这是柳莺儿?”青阳子问。
严明月点头:“我想为她留个影像,让世人记住这个苦命女子,而非井中妖孽。”
青阳子叹道:“世间妖魔,多由人心所生。薛明远生前贪色,死后为鬼仍本性难移;那些男子若非心存邪念,又怎会自招祸端?”
严明月若有所思:“道长说的是,美色本无过,贪念才是祸根。”
她提笔在画上题字:“色相本空,贪痴为孽。心清如水,鬼魅自消。”
此后,严明月将这幅画悬于绣庄内,每每有男子对之美色啧啧称奇,她便以井中艳影的故事相告,劝人戒贪戒淫。
久而久之,青州风气为之一清,男子多收敛行径,不再沉溺美色。严明月也因此得了个绣庄观音的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