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桃花纷飞,柳絮轻扬,可最热闹的还属城东新搭起的神坛。坛周人头攒动,香火缭绕,百姓们个个面露虔诚,手持香烛,翘首望着坛上那飘逸出尘的身影。
“明珏真人赐福,赠医施药,实乃我江宁百姓之福啊!”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捧着刚得的珍珠,激动得老泪纵横。
“是啊,我这儿子的腿疾,多少郎中都看不好,真人一颗宝珠贴敷,三日便能下地行走了!”旁边一妇人牵着个半大孩子,连声附和。
明珏真人站在神坛中央,白衣飘飘,眉目清俊,气质超凡,一颦一笑间自有仙风道骨。他半月前在城东设坛施药,但凡求医者,无不药到病除,更兼赠予每人一颗莹润珍珠,说是能驱邪避灾,延年益寿。
“诸位善信,”明珏真人声音清越,远远传开,坛下顿时鸦雀无声,“贫道云游至此,见百姓良善,特此结缘。今日仍按旧例,前十人可得灵珠一枚,有病者上前,无病者退后。”
人群一阵骚动,却井然有序地排成长队,依次上前领受仙缘。
四名轿夫稳稳抬着一顶精致软轿,在法坛前停下,轿旁的丫鬟掀开轿帘,里面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娇容。那女子目似秋水,肌肤胜雪,一头青丝绾成流云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身段婀娜,仪态万方。
坛前百姓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是曹家小姐!”
“曹小姐也来求真人的福泽了?”
“曹小姐父母双亡,偌大家业一人支撑,真是不易...”
曹芷兰微微颔首,在丫鬟搀扶下步出软轿。
明珏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修行数百年,见过人间绝色无数,却少见如此灵秀之人。这女子不但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精气纯净,若能得她元阴,修为必当大增。
曹芷兰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只觉这真人眼神清亮,忙垂首敛衽,轻声道:“信女曹芷兰,拜见真人。”
明珏真人温言道:“女施主请起。观女施主面色,似有不足之症,可是常年心悸多梦,夜不能安?”
曹芷兰吃了一惊,她确有这病症,自父母去世后愈加严重,多少名医诊治皆不见效,不想真人一眼看穿,当即恭敬回道:“真人慧眼,信女确有此疾。”
明珏真人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颗珍珠,那珠子比常人所获的大上一圈,隐隐有华彩浮动。
“此珠乃东海精气所凝,女施主置于枕畔,不消三日,必能安神定魄,夜寐香甜。”说罢,又压低声音,“若三日后未见好转,可至城南碧波潭畔的竹苑寻我。”
曹芷兰双手接过珍珠,只觉触手温润,一股暖意顺臂而上,连日来的疲惫竟一扫而空,心中又惊又喜,连声称谢。
明珏真人目送她离去,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曹芷兰回府后,依言将珍珠置于枕边,当夜果然睡得香甜,连梦也无。三日过后,不仅心悸之症大有好转,连面色也红润许多,镜中的自己较往日更添风采。
“没想到果真神异。”曹芷兰对镜自语,想起三日之约,心下踌躇。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去寻一个陌生男子,终究不妥。但转念一想,真人乃修仙之士,超脱俗世,自己何必以俗念度之,况且若能根治宿疾,何乐而不为?
思忖再三,她终于决定前往。
城南碧波潭地处幽静,潭水清澈见底,四周翠竹掩映,一座精致竹苑临水而建。曹芷兰到时,明珏真人正在亭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漱石,清风过涧。
“曹小姐来了。”明珏真人按弦止音,含笑相迎。
曹芷兰施礼道:“真人仙术通玄,那宝珠有奇效,信女病已大好,特来拜谢。”
明珏真人请她入座,并亲自斟上一杯清茶:“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贫道观小姐灵气充盈,非寻常凡人,故有意结个善缘。”
“真人过奖了,”曹芷兰低头抿茶,只觉茶香清冽,入口回甘,不禁赞道,“好茶!”
“此乃海外仙山所产的‘云雾灵芽’,饮之可清心明目,益寿延年。”明珏真人含笑道,“若小姐喜欢,常来品茗便是。”
明珏真人言谈间妙语连珠,又不失仙家气度,令曹芷兰钦佩不已。两人相谈甚欢,自此曹芷兰便常来竹苑做客,时而听琴,时而品茗,时而对弈。
明珏真人待她体贴入微,又不越礼数,曹芷兰心中更添好感。
一日雨后,潭边彩虹横空,明珏真人邀曹芷兰泛舟潭上。舟至潭心,但见四周山色空蒙,水光潋滟,恍若仙境。
“芷兰,”明珏真人声音温柔似水,“这些时日相处,我已倾心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曹芷兰闻言,面泛红霞,心如撞鹿。她早已暗生情愫,此刻听他直言,不由的欢喜羞赧低声道:“真人乃修仙之士,芷兰一介凡女,岂敢高攀...”
明珏真人执起她的手认真道:“修仙又如何?若能得你为伴,我便是放弃仙途也心甘情愿。”
曹芷兰望向他俊秀面容,感动不已,终于轻轻点头。
自此,二人关系越发亲密,时常携手同游,帐内欢愉,耳鬓厮磨。明珏真人时而赠她珍奇珠宝,时而为她吟诗作画。
过了月余,曹芷兰时常感到疲倦,精神不济,但每与明珏真人相处后,又容光焕发,更胜从前。
这日曹芷兰前往郊县探望姨母,明珏真人特来送行,还赠她一枚贴身佩戴的玉符,说是以慰相思之情。
两人万般不舍,依依惜别。
曹芷兰在姨母家住了几日,挂念着家中生意和情郎,便匆匆回返。车行至半途,忽见路旁有一家四口围着一座新坟痛哭流涕,焚烧纸钱,悲切之状令人心酸。
曹芷兰心生怜悯,命车夫停车,亲自上前询问:“老丈请节哀,不知家中是何人过世?可否需要帮助”
那老翁抬眼见是一位大家小姐,忙擦泪回道:“谢小姐垂问,是小老儿的儿子,才二十岁,就这么突然去了...”
曹芷兰见几人面色憔悴,尤其是老翁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悲痛欲绝。她柔声问道:“真是英年早逝…不知令郎得的是什么病?”
老翁哽咽道:“并非如戏,我儿原本身体强健,一月前去江宁得了明珏真人赐福,带回一颗宝珠,初时确是精神焕发,谁知不出半月就渐渐萎靡,直至卧床不起...不过二十多天,就,就...”说着又老泪纵横。
曹芷兰心头一震,强自镇定道:“老丈莫非误会了?明珏真人乃得道仙师,赠医施药,活人无数,怎会害人性命?”
旁边一青年愤然道:“什么仙师!我大哥死后,我们又去周围打听,才发现类似情况不止一例!都是得了珍珠后初时好转,不久便每况愈下,最终不治而亡!那珍珠定是害人邪物!”
曹芷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她想起自己也是得了珍珠后病情好转,但与明珏真人相处月余来,身体时好时坏,莫非...
她不敢再想,匆匆安慰几句,便登车离去。一路上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不会的,他仙风道骨,心地纯良,待我更是情深意重,怎会害我?”她摸着怀中玉符,喃喃自语,
回城途中,她特意留心打听,果然又听闻几起类似事件,都是得了珍珠后初始康健,不久便衰弱而亡。
回到江宁,曹芷兰心事重重地前往竹苑。
明珏见她到来,含笑相迎:“兰儿此行可还顺利?一路劳顿,我备了你最爱喝的云雾灵芽。”
曹芷兰见他笑容温润,目光清澈,怎么也难以将他和害人的妖邪联系起来。品茶期间,她神色忧虑,几度欲言又止。
“兰儿今日似有心事?”明珏关切问道,
曹芷兰终于忍不住,将途中见闻委婉道出,末了小心问道:“珏郎,那些人...究竟为何会….”
明珏面色凝重,轻叹一声:“那珍珠是集天地精华的灵珠,本为延年益寿,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些人确是大限已至,我也只能略尽绵力,为他们延续一段时日。可惜世人愚昧,反而心生猜忌怨恨….”
他执起曹芷兰的手,目光诚恳:“难道连兰儿也疑我不成?”
曹芷兰被他看得心虚,忙道:“不是!我只是...只是听他们说得真切,一时困惑...”
明珏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你与我相处这些时日,难道还不知我的心意?我视你如珍如宝,又岂会害你?”
曹芷兰心中疑虑渐消,暗骂自己多心,竟怀疑起心上人来。
两人依旧缠绵缱绻,然而没过多久曹芷兰常常头晕目眩,夜间多梦盗汗,她只道是劳累所致。
直到她半夜醒来,口干舌燥,起身喝水经过镜前时,定睛一看,不禁骇然,自己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发丝干枯,竟似老了十岁!
曹芷兰惊呼一声,险些打翻手中茶杯。她急忙点燃灯烛,再照铜镜,镜中却仍是平日容颜,虽略显憔悴,却远非方才所见那般可怕。
“莫非是眼花了?”她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正当困惑之际,忽觉怀中似有异物,拿起一看,那玉符泛着幽幽青光,内中竟有血丝在细细蠕动!
曹芷兰吓得玉手一抖,玉符落地,四分五裂。她忽然想起日间听闻的一桩怪事:城西张屠户之女,原本体健如牛,自得了珍珠后,不出月余便形销骨立,前日暴毙。入殓时,家人发现她贴身佩戴的珍珠竟化为粉末,内中似有血丝...
当时她只当是无稽之谈,此刻联系自身遭遇,不由冷汗涔涔。
她强自镇定,捡起玉符细看,越看越觉邪异。联想到自己与明珏相处越久,身体越差,见面后虽暂时容光焕发,但不过一两日便更加憔悴...
那明珏,怕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吸取人精气的妖邪!这珍珠与玉符,都是他害人的工具!
想到这里,曹芷兰浑身冰凉,又惊又怒。自己竟引狼入室,那妖孽不但欺骗自己,更害了无数江宁百姓!
她翻遍古籍,终于找到一本上古道书,里面记载的竟是各种采补之术。其中一页详细描述了如何用珍珠吸取凡人精气,助长自身修为。
“蚌精以珠摄人精气,先予后取,循序渐进。待精气充盈,方可一举吸取,助长修为。”
曹芷兰双手颤抖,几乎拿不住书卷。原来明钰真人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只修炼成精的河蚌!他赠医施药,广施珍珠,都是为了吸取凡人精气!
曹芷兰愤怒和心痛交织,强忍着泪水,继续翻看:“蚌精之壳,乃其本体所在,修为所系。壳在则精魂不灭,壳毁则形神俱散。故蚌精必将其壳藏于隐秘之处,以水滋养….”
曹芷兰眼前一亮,她并非软弱可欺之辈!父母早亡,她独力支撑家业,什么风浪没见过?当下定下心神,决心查明真相,为民除害。
次日,曹芷兰假意身体不适,派人送信给明珏说需静养几日,不能前往竹苑。
暗地里,她重金聘请江湖能人,日夜监视碧波潭动向。
不出三日,探子回报:明珏真人每日清晨必独往潭边,绕潭三周,然后潜入水中,约一刻钟后方出。其行为诡异,不似寻常沐浴。
曹芷兰暗想,莫非这妖孽将蚌壳藏于潭底?
她当下心生一计,她知道明珏今夜要在城中法坛宣扬道法,赠珠施药。便带着一队熟识水性的家丁,悄然来到碧波潭。
“你们几个先潜入潭底,仔细搜寻,若有异常,立即回报!”曹芷兰吩咐道。
不过半柱香功夫,几人浮出水面,面色惊惶:“小姐,潭底确有一巨大蚌壳,足有丈余长,半掩在泥沙中!”
曹芷兰精神一振:“可曾细看那蚌壳有何异常?”
家丁声音发颤:“那蚌壳一张一合,内有...内有血肉蠕动,好似在吞食什么...”
曹芷兰闻言,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当即下令:“你们速将蚌壳捞出!”
众家丁得令,纷纷潜入水中。不多时,潭水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那蚌壳面斑驳,泛着幽光,在月光下更显诡异。
就在蚌壳被拖上岸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只见明珏真人突然出现,面色铁青,眼中凶光毕露。
曹芷兰也不再伪装,厉声道:“妖孽!你残害百姓,吸人精气,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明珏真人勃然大怒:“贱人!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坏我好事!”说罢,袖中飞出数道白光,直射曹芷兰。
曹芷兰早有准备,身旁家丁举起特制的铜镜,反射月光,将那白光尽数挡回。这是她特意请教高人所得之法,镜能反光,可破幻术。
明珏真人见法术被破,更加恼怒,他背后伸出巨大蚌翼,面色青紫,口吐黑气。
众家丁虽惊惧,但受曹家厚待,皆拼死护主,手持镜鉴、朱砂等物,将明珏真人团团围住。
曹芷兰见状,心知必须尽快毁掉蚌壳。她拔出怀中匕首,冲向那巨大蚌壳。
明珏真人大惊,欲上前阻拦,却被众家丁拼死挡住。
蚌壳似乎感知危险,剧烈开合,内中血肉模糊,更有无数细小珍珠滚动,发出凄厉嘶鸣。
曹芷兰毫不犹豫,举起匕首狠狠刺入蚌壳接缝处。只听一声惨嚎,明珏真人身形踉跄,口吐绿色汁液。
“不!”明珏真人凄厉长啸,周身黑气暴涨,震开围攻家丁,扑向曹芷兰。
曹芷兰毫不畏惧,拔出匕首疯狂捅刺!蚌壳突然大开,内中射出一道耀眼白光,将整个潭边照得亮如白昼。
明珏真人惨叫一声,死死盯着曹芷兰,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我百年修行...竟毁于一凡女之手...”
曹芷兰冷然相对:“你以赠药为名,行害人之实,死有余辜!”
明珏真人狂笑:“害人?我不过取他们些许精气,助我修行!那些凡人愚昧,贪图小利,自取灭亡,怪得谁来?”
“强词夺理!”曹芷兰怒斥,“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明珏真人身影渐淡,最后化作一阵青烟,消散无形。那巨大蚌壳也随之碎裂,化为齑粉,内中无数珍珠,纷纷碎裂,流出腥臭的汁液。
曹芷兰长舒了一口气,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自那夜诛杀蚌精后,她又休养了一阵,身体才渐渐好转。
丫鬟来报:“小姐,府外有许多百姓求见。”
曹芷兰来至前厅,只见院中跪了数位百姓,个个手持香烛,见她出来,齐声叩拜:“谢曹小姐诛杀妖邪,救我江宁百姓!”
曹芷兰连忙安抚:“诸位请起!诛邪除恶,本是我辈应为。若我能早日识破那蚌精心机,没有被那妖孽蒙蔽,或许能救下更多的性命….”
说到这里,她不禁黯然。
一妇人劝道:“曹小姐切莫自责!那妖孽狡猾,谁能想到赠医施药的‘神仙’竟是害人妖邪?”
众人纷纷附和,送走百姓后,曹芷兰独坐厅中,经此一事,她深知世间真伪难辨,以后当时时警醒,不可轻信表象。
月余后,曹芷兰身体康复,出资重修碧波潭,填平深水,植树造林,使其成为百姓游憩之所。又设医馆药铺,聘请真才实学的医师,免费为贫苦百姓诊治。
江宁百姓感念她的恩德,而尊称其“诛邪姑娘”。曹芷兰听闻,也只是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