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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三娘子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唐末僖宗乾符年间,天下已现乱象,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天灾频仍,民不聊生。


    官道之外,多是烽烟难及的穷山恶水,盗匪蜂起,行商之人往往择小路而行,虽险峻却求个清净。


    在岐州通往陇州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险恶山隘。岭高林密,终年雾气缭绕,多有豺狼虎豹及盗抢强人出没的传闻。


    然而就在这山岭脊背风处,却开着一家客栈。


    它位置刁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杵在半山腰,像是从悬崖边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地方。


    掌柜的是个年轻寡妇,自称姓朱,行三,熟客便唤她“朱三娘子”。


    这朱三娘子,是个顶标致的人物。她眉眼间自带一股山野的泼辣与鲜活,身段丰腴,一双眼睛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笑起来嘴角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又甜又媚。


    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身处这等龙蛇混杂的险地,非但无半点惧色,还将这云来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迎来送往,手段八面玲珑,竟让这荒山野店名声在外,成了过往商旅必歇之所。


    此客栈有三绝,闻名遐迩。


    一绝是景致。客栈依着峭壁而建,推开后窗脚下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远处群山如黛,气象万千,令人胸襟为之一阔。


    二绝是酒菜。尤其是那“招牌炙肉”,选料神秘,烹制手法更是朱三娘子的独门秘方。肉块烤得外焦里嫩,油脂被逼出,滋滋作响,撒上特制的香料,异香扑鼻,入口竟有种颤栗的鲜美,吃过的人无不念念不忘,说是皇帝老儿的御膳恐怕也不过如此。甚至有人专程为这一口肉而绕道至此。只是这肉不常有,需得看朱三娘子的心情和食材是否凑手。


    三绝,便是这朱三娘子本人。她周旋于南来北往的各色男子之间,应对自如。她貌美身单,又守着这日进斗金的客栈,便想趁机占些便宜,或存了那等财色兼收的龌龊心思。


    这一日黄昏,山雨欲来,山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呜的呼啸。


    几辆满载货物的骡车,在七八个持械伙计的护卫下,急匆匆地赶到了客栈门前。


    三个行商打扮的男子,皆是满面风尘,眼神却各不相同。


    为首的是个姓胡的胖子,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是江南一带颇有名声的米铺东家。他满面油光,一双贪婪的小眼睛黏在门口含笑迎客的朱三娘子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哎呦!三娘子!多日不见,可想死哥哥我了!”胡贯财堆起满脸笑容,言语轻佻,目光在朱三娘子丰腴的身段上打量着,“这荒山野岭的,也就三娘子你这儿,能让哥哥我歇歇脚,解解乏!”说着伸出手想去摸朱三娘子的手臂。


    朱三娘子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脸上笑容不变,带着几分嗔怪:“胡大爷尽会说笑!您是走南闯北的大忙人,心里装的都是金山银山,哪里还记得我这山野村妇?”


    她眼波流转,扫过胡胖子身后两人:“几位爷快里边请,伙计将货物放到后院便可,后院有客房,红姐待会给他们送些热呼吃食,早早歇下才是。外头这山雨眼看就要下来了,外头风大。”


    朱三娘子说着将几人迎进店内,孙守仁身形干瘦,面色焦黄,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显得心思活络。


    他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地凑上前:“三娘子,今日店里..可有那‘招牌炙肉''?上次路过尝过一回,回去后可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这馋虫都快从嗓子眼里爬出来了!您今天可得成全我!”他搓着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朱三娘子掩口轻笑,更添风情:“孙老板真是识货的行家。今日算你们运气好,刚巧得了一些顶新鲜的‘上好食材'',晚上便给你们安排上,包管几位爷满意。”


    赵海通私盐贩子一脸横肉,眼神凶悍,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兵刃。他大手一挥,一枚足有十两的银锭“哐当”一声,重重落在柜台之上,声若洪钟:“别啰嗦了!有好肉岂能无好酒!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烧刀子''给爷搬上来!再给爷几个准备三间干净的上房!要最敞亮的!”


    朱三娘子面不改色,纤纤玉指拈起银锭掂了掂,笑容愈发甜媚:“大爷真是爽快!红姐,带几位贵客去楼上雅间,好生伺候着。再把好酒好菜给院里的伙计们送过去。”


    一个面色红润的哑巴仆妇应声而出,朱三娘子笑道:“几位爷先上去梳洗歇息,酒菜一会儿便好。”


    那胡贯财经过朱三娘子身边时,又压低声音,淫邪地笑道:“三娘子,晚上…陪哥哥喝几杯?”


    朱三娘子但笑不语,眼波愈发潋滟勾人。


    夜色渐浓,风雨之声更添几分凄厉,室内却肉香酒气弥漫,驱散了几分湿寒之气。


    那张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盘刚出炉的“招牌炙肉”。肉块切得厚薄均匀,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着热气,旁边是几碟山野小菜,以及一坛泥封刚开的烧刀子,这酒有一股果木香气,醇厚无比,闻之便觉精神一振。


    胡贯财几人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将肉塞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含糊不清地赞道:“嗯!香!真他娘的香!三娘子,老子走南闯北,还没吃过这么够味的烤肉!”又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好酒!够劲!”


    几碗酒下肚,酒意上涌,三人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胡贯财打着酒嗝,拍着肚皮:“……不是我跟你们吹!去年河东道大旱,颗粒无收,那些泥腿子饿得眼睛都绿了!老子手里刚好有一批前年的陈米,稍微有点霉变,嘿嘿……稍微处理一下,掺上点谷壳沙土,照样卖得脱销!价钱?比平时翻了三倍!爱买不买!那些穷鬼,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哈哈,那一次,老子就赚了这个数!”他伸出肥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脸上满是得意。


    孙守仁闻言,嗤笑一声道:“去年关中时疫,有多少人求医问药?我那‘千金辟疫散’,不过是些甘草粉掺点香灰,卖给那些怕死的富户,一包就能卖到一两银子!还有那‘壮阳补肾丹’,嘿嘿,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但架不住那些老色鬼信这个啊!这人啊,越是怕死,越是贪图享乐,钱就越好赚!”他说得眉飞色舞,对自己的精明颇为自得。


    赵海通一拍桌子,哑着嗓子笑道:“你们这些都是玩脑子的,没劲!老子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他得意的拍了拍腰间,“从海边弄盐出来一路运到内地,哪一里路不是用命趟出来的?碰上那些不开眼的官兵,或是黑吃黑的同行,那就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上个月在潼关道上,就有一队不开眼的小崽子想劫老子的货,结果怎么样?全他妈喂了山里的野狗!”他眼中凶光毕露,带着一股血腥气。


    “几位贵客,说什么呢?这般热闹…三娘我来迟了,刚安排好几位的伙计随从,都歇下了。”朱三娘子爽声笑道,她换了一身红色襦裙,露出半截雪白的酥胸,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玉手执壶,为三人频频斟酒。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三人已是酒酣耳热,丑态渐露。


    胡贯财肥硕的身子几乎要贴到朱三娘子身上,满是油汗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来回摩挲着,满嘴喷着酒气:“三娘子…你这小手…..可真嫩….跟那刚剥壳的鸡蛋似的,你说你,守着这破客栈,风里来雨里去的,有什么出息?跟了胡爷我,保你以后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钗玉簪,吃的是山珍海味,何必在此受苦?”


    孙守仁也眯着醉眼,言语试探:“就是!就是!这荒山野岭,你一个娇滴滴的娘子,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怎么行?万一…万一遇到歹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如何是好?”他色眯眯的道,“我虽比不得胡兄家资豪富,但在城里也有几家铺面,良田百亩,保你过去做个正经奶奶,强过在此抛头露面.…”


    那赵通海借着酒劲,一把揽住朱三娘子的纤腰,粗野的大笑:“三娘子,老子是个粗人,就喜欢你这股子辣劲儿!老子看上你了!今晚陪老子好好乐呵乐呵!以后这客栈,老子派兄弟给你守着,保管什么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哈哈哈哈!”


    朱三娘子吃吃地笑起来,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麻的媚意:“几位爷真是的…就会拿奴家取笑。”她眼波如水,带着几分挑逗,“这深山老林,奴家一个弱女子,可不就得指望各位爷这样的英雄好汉照拂嘛…只是…….”她欲言又止,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留下无限遐想。


    “只是什么?”胡贯财急不可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有什么难处,尽管跟胡爷说!”


    “只是.…….”朱三娘子那双勾魂的凤眼带着诱惑的语气,“奴家眼界高,心气也高,寻常的男子,可入不了眼…..”她微微前倾,胸口的风光若隐若现,“若要奴家心甘情愿….那他须得是…真正的‘豪杰'',是能让奴家….心服口服的男人才行。”


    这话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将三人本就炽盛的欲火点燃!他们被撩拨得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将这朵带刺的野花采撷下来,证明自己才是那个“豪杰”。


    朱三娘子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更添艳色,轻轻一扭腰肢,巧妙地挣脱了赵通海的钳制,脸上带着一种野性的媚态:“三位贵人真是……性急。既然雅兴如此之高,那……奴家便再取一坛窖藏的老酒,与三位共谋一醉,如何?只是这酒性更烈,怕三位……”


    .好!好!三娘子说…说得对!”胡贯财拍着胸脯,肥肉乱颤,“胡爷我…就是豪杰!”


    “对!心服口服!一定让三娘子…心服口服!”孙守仁也满脸淫笑,伸手想去摸朱三娘子的脸。


    钱通海更是直接,拍着胯下笑道:“老子….老子就是最猛的豪杰!三娘子,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


    朱三娘子脸上媚意更深,转身扭动着腰肢,去了后厨。片刻后拿来一个小小的酒坛,泥封揭开,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为三人重新斟满,三人早已急不可待,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极为香甜,有股奇异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飘飘欲仙的极致快感。


    朱三娘子那丰腴的身影在烛火下变得更加诱人。


    “随奴家来……后面……更有趣……”朱三娘子手提一盏红灯笼,一颦一笑勾魂摄魄,


    三人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痴痴地跟着朱三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狭窄的通道,走向那平日里严禁客人进入的后院。


    后院被高高的木栅栏围着,角落里堆着柴火和杂物。空气中有一股臊臭味,栅栏里晃动着一个个肥硕肮脏的身影,它们皮毛沾满污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拱来拱去,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然而在三人眼中,肮脏的猪圈变成了铺着锦缎的华美卧榻,壮硕的肥猪竟是一个个肤白貌美、不着寸缕的妙龄女子!她们眼神迷蒙,姿态妖娆,正向着他们招手!


    “美……美人!”胡贯财口水直流,眼放绿光,踉跄着扑了过去。


    孙守仁也呼吸急促,喃喃道:“世间……世间竟有如此绝色……”


    连一向凶悍的赵海通也露出了痴迷的神色,仿佛看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藏。


    朱三娘子站在他们身后,笑着轻轻吹灭了手中的灯笼。


    黑暗中,只听到三人发出兴奋的怪叫,迫不及待地爬过栅栏,扑向了他们眼中的“美人”……


    在极致幻觉中,几人以为自己正在与一群绝色佳人颠鸾倒凤,极尽欢愉。他们感觉身体力大无穷,精力充沛,在猪群中肆意纵横,发出满足而猥琐的呻吟和嚎叫。


    他们感受不到泥泞的污秽,闻不到刺鼻的臊臭,只觉得与千娇百媚的美人一起翻滚、厮磨…


    然而,胡贯财感觉自己的皮肤越来越厚,越来越糙,仿佛穿了一层坚韧的皮革。他扭动着肥硕的身体,觉得自己的鼻子似乎有些发痒,不自觉地用力在泥地里拱了拱,那冰凉的触感,在幻觉中却变成了美人滑腻的肌肤。


    孙守仁的耳朵变得越来越大,呼扇呼扇的,听觉似乎也敏锐了许多,能清晰地听到同伴粗重的喘息和满足的呻吟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靡靡之音。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向前突出,流下浑浊的涎水。


    赵海通则感到一股蛮力量在体内滋生,心中大喜想要更猛烈地“征服”身下的“美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四肢着地,尾椎骨处传来一阵麻痒,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雨也彻底停了。


    赵海通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温柔乡,而是肮脏恶臭的泥地,以及……几头正用浑浊眼睛看着他的肥猪!


    “怎么回事?!”他猛地坐起身,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赤身裸体地躺在猪圈里!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同样赤裸污秽的胡贯财和孙守仁,他们正搂着几头肥猪睡得正酣,嘴角还流着痴傻的口水。


    胡贯财那肥硕的背上,布满了粗糙的硬毛!孙守仁的耳朵变得又大又招风,鼻子也明显向前凸起!


    赵海通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那突出的口鼻,手指变得短粗…..


    “啊!”一声惊恐绝望的尖叫从赵海通的喉咙里挤出来,


    胡贯财和孙守仁惊醒之余,茫然地睁开眼。当他们看清彼此那半人半猪的恐怖模样时,顿时也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妖怪!我们是中了妖法了!”孙守仁试图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如同真正的猪一般。


    胡贯财看着自己布满硬毛的身体和肥硕的肚腩,发出绝望的哭嚎:“救命啊!我的身子!怎么会这样?!”


    他们想要冲出猪圈,却发现那原本不高的栅栏,此刻却显得难以逾越。想大声呼救,却只能发出“哼唧哼唧”的猪叫声,最多夹杂着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朱三娘站在栅栏外,神情冷漠地看着在泥泞中挣扎、惊恐万状的三人。


    “三位贵客,这么早便起身了….昨夜……睡得可好?”她轻笑着道,


    “妖妇!你对我们做了什么?!”赵海通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吼出这句话,发出的却只是更加响亮的“哼哼”声。


    朱三娘子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过是让你们……回归本真罢了。贪财好色、欺诈害命、杀人越货,你们与这圈中只知道吃喝拉撒、满足兽欲的畜生,有何分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指了指那些围拢过来的猪:“从今往后,你们会忘记身为人的一切,只会记得饥饿和等待被宰杀的恐惧。等养得足够肥美,很快会有新的客人,来品尝……用你们做成的‘招牌烤肉’。这就是所谓了业债肉偿…”


    三人听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用头撞击栅栏,用短粗的手指扒拉泥土,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哀嚎…..


    次日,天色微明,山间雾气未散,客栈依旧准时开门迎客。


    胡、孙、钱三人留下的骡马货物和银钱,自然有渠道处理得干干净净,那些随行的伙计,早已不知所踪。


    临近午时,又有新的客商被客栈的名声和朱三娘子的艳名所吸引,慕名而来。


    只是后院的猪圈里,多了三头眼神空洞,只知道埋头抢食的肥猪。


    后厨的案板上,一块新鲜的“食材”正准备下锅。


    朱三娘子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听着客人对她美貌和手艺的赞叹,嘴角泛起一丝甜媚的笑意。


    这深山之中的客栈,依旧人来人往,仿佛一个永无止境的,以贪婪欲望为饵,以血肉为宴的诡异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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