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隅有条不起眼的巷子,名叫乌金巷。
近来巷子深处那户常年空置的宅院,忽然搬来了一对兄妹。这事儿本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妹妹的容貌。
偶然一次车帘掀动,惊鸿一瞥,那女子的容颜便成了某些人口中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幻影。
传说是位绝色佳人,粉雕玉琢,眉目含情,尤其那一身气质,柔弱不胜衣,楚楚动人,眼波流转间却能勾魂摄魄。
更兼家资豪富,虽只有兄妹二人,那排场用度,却堪比勋贵。
很快,“乌金巷有富家孤女欲招赘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京城那些意图不劳而获,梦想一步登天的浮浪子弟中悄悄传开了。
这日午后,乌金巷那新修缮的宅邸门前,来了个身穿丝质锦袍的男子。
他叫贾义,为人假仁假义,坑蒙拐骗。还总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实则心术不正,专好钻营,总幻想着能攀上高枝,吃上一口热乎的“绝户饭”。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冠,清了清嗓子,这才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过了半晌,开门的是个身形精干,面色微黑的青年男子,身上还沾着荷塘里的淤泥。
他眼神灵活,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正是那传说中的“哥哥”,自称泥九。
“这位兄台,有何贵干?”泥九上下打量着贾义,语气不冷不热。
贾义连忙堆起笑容,深深一揖:“在下贾义,久闻府上小姐贤淑雅静,蕙质兰心,特来拜会,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他一边说,一边目光忍不住往门内瞟去。
泥九嘴角微微上扬,侧身道:“原来是贾公子,请进吧,舍妹荷香正在花厅。”
宅院极为华丽,布置也十分精巧。曲径通幽,假山玲珑,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央那一方池塘。
池中荷花盛开,在白粉色花朵中央,有一株荷花开的极为艳丽,那颜色是近乎有些妖异的绯红,碗口大小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异香扑鼻。
花厅内,那位名唤荷香的女子正临窗而坐,手执书卷。听闻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贾义只觉得呼吸一窒,之前听闻已是心痒,此刻亲眼得见,更是魂飞天外。
这荷香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一张美人脸,肌肤莹白如玉,双颊天然带着一抹芙蓉色,杏眼水汪汪的,看人时仿佛含着无限情意,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
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更衬得身段窈窕,我见犹怜。
“荷香姑娘,”贾义抢上一步,又是深深一揖,“小生贾义,冒昧来访,惊扰姑娘清静了。”
荷香放下书卷,起身微微一福,声音软糯动听:“贾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她目光在贾义脸上轻轻一转,便垂下眼帘,面露羞涩。
泥九吩咐丫鬟上了茶,便自顾自坐在一旁,拿着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修理着几段枯木根茎,似乎对来客并不十分在意。
贾义定了定神,开始施展他练就多年的口才。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又从风土人情扯到时局经济,竭力将自己描述成一个怀才不遇,品性高洁的谦谦君子。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荷香的反应。
荷香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抿嘴浅笑,或轻轻点头,那模样温顺得如同绵羊。只是在贾义说到自己家境清贫但志存高远时,她眼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一丝讥诮。
“贾公子真是博学,”荷香柔声开口,“只是…公子也看到了,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虽有些许家资,却无依无靠。家兄的意思,是想寻一位踏实可靠的郎君入赘,支撑门户,不知公子….”她欲言又止,脸颊飞起红霞,更添娇媚。
贾义心头狂喜,面上却故作沉吟,甚至带上一丝为难:“这个…入赘之事,关乎宗族血脉,小生还需…还需斟酌。”他这是以退为进,吊人胃口。
一旁的泥九忽然嗤笑一声,头也不抬:“妹妹,我看这位贾公子志向远大,怕是瞧不上咱们这小门小户。罢了,强求无益。”
贾义一听,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连忙道:“兄台此言差矣!荷香姑娘兰心蕙质,小生一见倾心,若能得配佳人,实乃三生有幸!只是….只是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他开始卖惨,编织谎言。
荷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幽怨:“原来如此…..是荷香福薄。不瞒公子,前来提亲者并非没有,只是…多是些贪图钱财的庸碌之辈,令人心寒。像公子这般品貌才华,又重孝道的,实在难得...”她说着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眼角。
贾义被她这番“知己之言”说得心头火热,恨不得立刻指天誓日,将那莫须有的“老母”抛到九霄云外。
“姑娘莫要伤心!小生….小生愿为姑娘分忧!入赘之事,虽于礼法有碍,但若能护得姑娘周全,小生….心甘情愿!”贾义立刻表明心迹,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成了乌金的常客,使尽浑身解数讨好荷香与泥九。
今日送些时兴的胭脂水粉,明日请泥九去酒楼吃酒听曲,后日又找来些真假难辨的孤本典籍与荷香“鉴赏”。
荷香时而对他温言软语,时而又会提出一些看似无理的刁难。
譬如让他冒着大雨去城西买特定铺子的糕点,或是让他亲手将庭院里杂草除尽,美其名曰“考验诚意”。
贾义为了那臆想中的万贯家财和绝色美人,竟也一一忍下,拼了命地表现。
泥九则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有时会阴阳怪气地刺他两句,有时又会在荷香面前“不经意”的替他说几句“好话”,将贾义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晚,月色朦胧。贾义又被请到宅中用饭。席间荷香多饮了几杯果酒,双颊绯红,眼波流转,愈发娇艳不可方物。
她借着酒意,对贾仁义吐露“心声”,,说起兄妹二人漂泊不易,说到动情处,竟是泫然欲泣。
贾义看得心旌摇曳,趁机握住她的手,赌咒发誓必不负她。荷香半推半就,并未挣脱。
酒阑人散,泥九称有事外出,宅中只剩下荷香与贾仁义。
荷香借口酒后头晕,要回房歇息,让贾义扶她一把。软玉温香在怀。他心猿意马,顺势便跟进了荷香的闺房。
屋内香气更浓,熏人欲醉。纱帐低垂,烛光昏暗。贾仁义急不可耐,解开衣衫正欲更进一步,荷香却轻轻推开他,嗔道:“冤家,急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待你我成婚之后…..”
贾义被吊得不上不下,却又不敢用强,只得悻悻退出。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宅中胡乱踱步,想着那近在咫尺的财富与美人,心头如同猫抓。
行至后院那荷花池旁,月色下那绯红荷花仿佛活物一般,微微摇曳,异香扑鼻。
池塘里有些声响,他仔细一看,发现湿润的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定睛看去,竟是几条粗壮黝黑的泥鳅,滑不留手地钻入泥中,留下几个小小的孔洞。
他正出神,突然想到刚才解衫,情急之下将钱袋落在荷香的闺房中。急忙原路返回,却不曾想在窗外,听见里面传来似是男女压抑的喘息与低笑。
贾义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透过缝隙向内窥视。
这一看,险些让他惊叫出声!
只见帐内两条身影正紧紧纠缠在一起,正是荷香与那“哥哥”泥九!
此刻的荷香,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柔弱羞怯?
她衣衫半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身子紧紧缠绕着泥九,眼神迷离,红唇微张,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而泥九,更是与平日那副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猥琐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动作狂野,力气大得惊人,发出粗重的喘息,那榻不堪重负吱吱作响。
“今日那蠢物...险些按捺不住.….”荷香断断续续地娇喘着,声音带着一股蚀骨的媚意。
泥九低笑,声音沙哑:“怕什么?肥料越是心急,腐熟得越快…养分才足。再吊他几日,等他那点坏心眼烂到脏根子里,正好给妹妹补身子,助你花开更艳.…..”
“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整日对着那等货色,实在恶心……”
“忍一忍,待吸干了他的精气神魂,咱们再去下一处。这等想吃绝户的蠢货,多的是……”
两人的一番话炸得贾义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什么富家孤女,什么招婿入门,全是骗局!这分明是两个妖人,设下圈套,专害他这种贪财好色之徒!
想起泥九的怪异,荷香身上异乎寻常的香气,还有这池中妖艳的荷花…..他们不是人!
巨大的恐惧之后,愤怒和狠毒涌上贾义心头。他贾义算计半生,岂能栽在两个妖物手里?
他们想害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把这妖女和那泥鳅精杀了,这宅院里的金银财宝,不就全是我的了?
到时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谁又能知道?
杀心既起,他便悄悄退开回到前院,装作无事发生。
接下来的两天,他表现得更加殷勤温顺,对荷香更是言听计从,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即将“入赘”的喜悦中。
荷香与泥九看在眼里,只当他是鱼儿彻底咬钩,心中冷笑。
第三日,荷香终于“松口”,答应三日后便与贾义成亲,行入赘之礼。他欣喜若狂,连连应承。
这晚他借口答谢泥九这位好哥哥,请他饮酒,在酒里放了蒙汗药,再三确认他不动了,又将他捆绑结实,这才放下心来。
贾义摸遍了他全身也不见平日里揣在他怀里的钥匙,准备先去杀了荷香,再回来逼供财帛所在。
贾义揣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熟门熟路地摸到荷香的闺房外,他等了一会,直到听到里面没了动静,听见荷香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狞笑,用匕首轻轻拨开门栓,闪身而入。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床榻上纱帐低垂,一个窈窕的身影侧卧其中。
贾义眼中凶光一闪,举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身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噗!”
匕首轻易地刺入,却并无血肉阻隔之感,反而像是扎破了一个装满棉絮的布袋。
贾义一愣,猛地掀开纱帐,床上哪里荷香的影子?只有一个用锦被卷成的假人!
中计了!
他心头大骇,转身就想跑。然而房门却“哐当”一声自动关上,任他如何拉扯也纹丝不动。
“咯咯咯….”一阵娇笑声在身后响起。贾义猛地回头,只见荷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房中,她长发披散,脸上却再无半分柔弱,只有一种妖异冰冷的媚态。
泥九也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踱出,双手抱胸,冷笑着看着他。
“你!我明明….”贾义大惊失色,
泥九面露讥讽:“那点蒙汗药不够分量,你没杀我是为了这个吧?可惜呀….”他手中多了一串钥匙,在贾义面前晃了晃。
“贾公子,深夜携利刃来我闺房,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么?”荷香笑吟吟地问道,缓步走近。
贾义吓得魂飞魄散,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你….你们别过来!我是来….我是来…..”
“是来杀我们,好夺了家产,远走高飞的,对不对?”泥九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
“就凭你这点心思,这点手段,也配?”
荷香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贾义吓得惨白的脸颊,指尖冰凉刺骨:“你可知道,为何独独选中了你?”她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因为你够贪,够蠢,心肠也够黑。像你这样的肥料,最是滋补….我的花儿,已经等不及要享用了呢。”
荷香身上忽然伸出出无数翠绿带刺的荷茎,如同活蛇一般,迅速缠绕上贾仁义的全身!那荷茎力量奇大,勒得他骨骼作响,剧痛难忍。
“放开我!妖孽!放开我!”贾义惊恐地挣扎嘶吼,手中的匕首早被荷茎卷走。
此刻池中那株最为妖艳的绯红荷花无风自动,花瓣缓缓张开,露出中央金黄的花蕊,那花蕊竟像一张张等待哺育的小口,微微开合。
荷香看着被荷茎紧紧束缚、动弹不得的贾仁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她张开红唇,对着贾义轻轻一吸。
贾义只觉得浑身精气仿佛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口鼻、毛孔中汹涌而出,被荷香吸入体内。
他感到自己的血肉在萎缩,意识在模糊,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让他心胆俱裂。
“不……不要…..”他发出最后的微弱哀求。
荷香满足地眯起眼,脸颊上的绯红更加艳丽动人。
她吸完贾义的魂魄精气,那些缠绕着他的荷茎便拖着他软塌塌的躯壳,沉入了散发着异香的荷花池底,成为了最新养料。
池水微微荡漾了几下,便恢复了平静。那株绯红色的荷花,似乎开得更加硕大,更加娇艳了。
泥九走到池边,满意地点点头:“这家伙坏水够多,肥力足,够妹妹消化一阵子了。”
荷香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身姿曼妙,走到镜前顾影自怜:“哥哥,收拾一下,咱们也该换个地方了。听说江南富庶,想吃绝户的蠢男人…想必更多呢。”
泥九宠溺一笑,露出满口细碎的牙齿:“都听妹妹的。”
月色依旧日朦胧,乌金巷深处的宅院悄然无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满池荷花,在夜色中红得愈发惊心,异香也愈发浓烈,随风飘出很远,很远。
没过几日,这对兄妹便不见了踪影。说来也怪,自从他们走后,那宅院满池的荷花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塘底厚厚的淤泥。
那神秘的荷香姑娘,也成为了京城街头巷尾的奇闻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