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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三郎(上篇)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春的雨,说来就来,方才还是晴空碧洗,转眼间已是淅淅沥沥,将城郊山路上的一方小小石亭笼罩在迷蒙的水汽之中。


    云霓裳拉着贴身丫鬟素娟的手,快步躲入亭内,裙摆已然沾湿了几分。


    她今日去城外的慈云寺为母亲祈福上香,不料归途遇雨。


    “今日这雨来的太急,小姐,咱们避避再走吧。”素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忙着擦拭石凳上的水渍。


    云霓裳却微微蹙着眉,望着亭外绵密的雨丝,心思有些飘远。


    她嫁入沈家已近半载,夫婿沈文远是城中颇有清名的秀才,家世虽不算富贵,却也殷实。


    沈家求娶时,亦是诚意十足。


    “沈某不才,若能得小姐青睐,自是三生有幸…愿与小姐共结连理,相守一生。”沈文远言之凿凿,面容诚恳。


    他为人清雅,常送些栀子花茶,时兴画本。


    约云霓裳出门看戏,体贴周到,从不逾矩。极为恪守君子之礼。


    云霓裳的其他闺阁姐妹,大多出嫁。但夫婿眠花宿柳,妾室成群。


    沈文远与之对比,自是极为出众。


    当初父母看中他为人端方,举止有礼,虽沉默寡言了些,却无一般纨绔子弟的轻浮之气,这才应允了这门亲事。


    成婚以来,沈文渊待她,可谓“相敬如宾”。他从不与她争执,吃穿用度一概不缺,甚至记得她不喜甜食。


    可这“宾”字,却也道尽了其中的疏离。


    沈文远极少与她有肌肤之亲,唯有在她月信前后那几日,才会依从婆母“早日开枝散叶”的催促,例行公事般与她同房。


    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板的敷衍,结束后便迅速起身清理,还说什么君子理应节制。


    起初,云霓裳甚至暗自庆幸过,觉得夫君并非贪恋色欲之人,是正人君子。


    可他频繁外出,常常至晚方归,问起便只说与文友聚会,探讨诗文,或是去书铺寻访孤本。


    她不是没有过疑虑,只是自幼所受的教养,让她无法开口细究,只能将那点不安压在心底。


    “小姐,你想什么呢?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呢。”素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霓裳轻轻“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雨幕中又匆匆跑来一年轻男子,他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却掩不住通身的清雅气度。


    他几步窜入亭中,拂了拂肩头的雨水,抬头间露出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庞。


    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些许,余下的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风流韵味。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偏粉,一双眼睛带着几分野性的灵动。


    见到亭中已有女眷,微微一怔,随即退开两步,拱手施礼,姿态洒脱自然:“在下冒昧,惊扰小姐了。”


    云霓裳见他举止有礼,也微微颔首还礼:“公子不必多礼,雨势甚急,原该避一避。”


    那男子便立在亭子另一侧,并不靠近,只望着亭外的雨景。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还是那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清越:“看小姐方向,是从慈云寺回来?”


    “正是,”云霓裳答道,“公子好眼力。”


    “听闻慈云寺的签文极灵,小姐是去求签?”男子似乎是个健谈的。


    云霓裳不欲多言家事,只含糊道:“为家人祈福罢了。”她转而问道,“听公子口音,不似本地人?”


    男子笑了笑,那笑容颇为动人:“小姐耳力聪慧。在下姓黄,行三,小姐唤我黄三郎便好。我原是江南人士,游学至此。”


    两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这黄三郎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说起各地风土人情,典故传说,竟是信手拈来,引得云霓裳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会追问几句。


    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城中人物。


    黄三郎状似无意地问道:“还未请教小姐芳名,府上是?”


    云霓裳迟疑了一下,终究觉得无需隐瞒,便道:“我姓云,名霓裳。夫家姓沈,住在城西柳条巷。”


    “云小姐的夫婿姓沈?”黄三郎眉梢一动,重复了一遍,“可是那位沈文远,沈秀才?”


    云霓裳脸上有些惊讶:“公子认识外子?”


    黄三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嘲讽的神情。


    他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原来如此。”


    黄三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姐….与沈相公,近来可好?”


    云霓裳心中那点不安又被勾了起来,她试探的问道:“公子何出此言?外子…..待我甚好。”


    黄三郎轻轻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小姐不必瞒我,沈相公….可是常常夜归,说是与文友聚会?”


    云霓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公子说笑了,男子在外应酬,也是常事。”


    “应酬?”黄三郎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冷意,“若是与真正的‘文友''应酬,自是无妨。只怕沈相公去的并非是什么吟诗作对之所。”他压低了声音,“城外三里坡,有一处僻静的宅院,夫人可知?”


    “三里坡?从未听闻…”云霓裳茫然摇头,


    “那地方…..”黄三郎的目光犀利,“表面是处清雅别业,实则是些…有龙阳之好的男子,私下聚会之地。”


    他见云霓裳瞬间煞白的脸色,不由的放缓语气:“不巧,在下也曾因缘际会,路过三里坡时,曾在宅院外见过…沈相公的身影。”


    亭外的雨声仿佛瞬间放大了无数倍,砸在云霓裳的心上,一片冰凉。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微微颤抖:“你!你胡说!”


    沈文远平日里的冷淡,月信前后才有的亲近,频繁的外出…..种种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黄三郎并不与她争辩,只是淡淡道:“是与不是,小姐心中自有判断。三郎言尽于此,只是不忍见小姐这般人物,被蒙在鼓里,徒耗青春。”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看似普通的树叶,放在石桌上:“日后若有难处,或想查明真相,可来城东乱葬岗旁的那棵老槐树下寻我。对着槐树连唤三声’黄三郎’,我自会出现。”


    说完,他不等云霓裳反应,对着她深深一揖,转身便步入了依旧未停的雨幕中。


    他的身影在雨雾中迅速模糊,一眨眼的功夫竟消失不见了。


    云霓裳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石凳上那片翠绿的树叶,只觉方才一场如同梦境。


    可黄三郎的话语,却像根根毒针一般扎在她心上。


    “小姐,这黄公子言之有理…”素绢迟疑的说道,


    “素绢,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云霓裳心中一沉,叮嘱道。


    “小姐放心!雨停了,我们快些回去吧。”素绢望了望天,催促道,


    云霓裳恍恍惚惚地坐上马车,一路无话。


    回到沈家,婆母见她脸色不好,只当是淋雨受了寒,吩咐厨房熬了姜汤。


    夜里沈文远归来时,身上仍带着淡淡的酒气,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疲惫。


    云霓裳看着他洗漱后准备歇息,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那股被欺骗的愤怒与求证的心思占据了上风。


    她定了定心神,主动偎依过去,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从未有过的媚意:“夫君…今日归来甚晚,可是累了?妾身…为你松松筋骨可好?”


    她的手刚搭上沈文渊的肩头,便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僵。


    云霓裳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柔,手指轻轻在他背上划着圈,吐气如兰:“夫君… 今夜不如….”她说着,脸颊贴上他的后背,


    沈文远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拨开她的手,霍然起身,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与一丝厌恶?


    “胡闹!我今日与友人讨论诗文,身心俱疲,哪有心思做这个!早些安歇吧!”说完他竟自顾自拉过被子躺下,不再理会她。


    云霓裳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冰凉。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心中巨大的屈辱和怒火,几乎要按捺不住!云霓裳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失态。


    这一夜,她望着身边睡的深沉的沈文远,眼中满是恨意。


    次日,沈文远用过早膳,又说要出门访友。云霓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她吩咐素绢留在家里,自己则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色布裙,用头巾包住大半脸颊,悄悄跟了上去。


    沈文渊果然没有去往城中的书铺或茶楼,而是径直出了城门,向三里坡的方向行去。


    云霓裳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坡上果然有一处粉墙环绕的宅院,看似寻常,位置却极为隐蔽。


    只见沈文远左右张望一下,熟练地叩响门环,门开了一条缝,他迅速闪身而入。


    云霓裳绕到宅院后方,那里杂草丛生,围墙有一处因年久失修塌了一角,正好可以窥见院内情形。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扒着墙头,向内望去。


    只见院中花树下,沈文渊正与一名衣着华丽、容貌阴柔的男子站在一起。那人一见沈文渊,便笑着迎上来,竟直接伸手搂住了沈文渊的腰,还用手指轻佻地划过他的下腹。


    沈文渊非但没有抗拒,反而脸上露出动情与谄媚的笑容,顺势依偎过去。两人调笑几句,竟光天化日之下,唇齿相接,动作不堪入目地纠缠起来,搂抱着挪向屋内…..


    云霓裳猛地缩回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


    她云霓裳,竟被如此算计,嫁与一个喜好男风的夫君,成为他们遮掩丑事、传宗接代的工具!


    云霓裳一刻也无法再多待,踉踉跄跄地离开那令人作呕的地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黄三郎!


    城东乱葬岗,荒草萋萋,鸦声阵阵。


    云霓裳按捺住心中的恐惧,找到那棵枝桠虬结的老槐树。


    她依言对着槐树,颤声唤道:“黄三郎!黄三郎!黄三郎!”


    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间回荡,话音刚落,身旁微风拂过,青衫身影已然出现,正是黄三郎。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小姐。”他拱手一礼,


    云霓裳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连日来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眼泪夺眶而出:“黄公子!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今日亲眼所见!他…他们….”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黄三郎轻叹一声,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姐不必如此,为这等小人伤心,不值得。”


    云霓裳接过帕子拭去泪水,眼神愤恨:“我不是伤心,是恨!他沈文远,还有他沈家,欺人太甚!骗我的嫁妆,还想让我为他们生下子嗣,延续香火?做梦!”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黄三郎,


    “黄公子,那日你说要帮我,此话可还作数?”


    黄三郎点头:“自然作数。即便小姐不来,三郎既知此事,也不会坐视不理。”


    “那…公子要如何帮我?”云霓裳追问,


    黄三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小姐可知,对付这等虚伪好色之徒,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便是投其所好,让他…自食恶果。”


    “可…我与公子萍水相逢,公子为何要如此帮我?那沈文远惯会装腔作势,表里不一….我,我怕会连累公子….”云霓裳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神色有些犹豫,


    黄三郎却朗声一笑,带着几分不羁:“三郎不怕连累,小姐此时不必多问,以后自会知晓一切。暂且宽心回家,切记,再勿与那沈文远同房,装作无事发生便好。其它一切交与三郎,放心。”


    云霓裳思索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一切,拜托公子了,还请公子当心!”


    回到家中,云霓裳强忍着恶心,依旧扮演着温顺妻子的角色。


    几日后沈文远再次沿着那条僻静的小路前往三里坡时。忽然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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