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远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看着崔东勋身上那些确实存在的伤痕，又听着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
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但伤是铁证。
一时间，他暂时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这个动手的年轻人，太不理智了！
就算对方出言不逊，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啊！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而是可能引发外交问题的恶性事件！
想到这里，傅明远心中不禁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陈锋”埋怨起来。
不过，他毕竟是处理过无数复杂事务的“笑面虎”。
脸上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严肃。
他看向维克多和崔东勋，语气诚恳。
“维克多先生，崔先生。”
“对于发生这样的不愉快，我代表我部，向二位表示诚挚的歉意。”
“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二位一个交代。”
说完，他话锋一转，试探性地提议道。
“您看这样如何，不管孰是孰非，打人总是不对的。”
“我们让那个年轻人，当面向二位郑重道歉，这件事，就此了结，如何？”
傅明远想先用道歉的方式，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线。
如果对方只是为了面子，那一个道歉也就够了。
如果对方不接受，那就说明他们的目的，绝不简单。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维克多就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冷笑。
崔东勋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尖声叫了起来。
“道歉？”
“傅部长，你觉得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吗？”
维克多和崔东勋的脸上，同时露出了被侮辱的神情。
“道歉当然不够！”
“我们要求，那个叫陈锋的，必须亲自过来！”
崔东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给我们磕头认错！”
“磕头？”
傅明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了些许凝固。
“没错，就是磕头！”
崔东勋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维克多，见他没有反对，胆子更大了。
“必须是东方最传统的那种叩拜大礼！”
“三跪九叩，一个都不能少！”
“否则，这件事，我们绝不善罢甘休！”
叩拜大礼。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了傅明远的耳朵里。
办公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侮辱了。
这是在践踏一个人的尊严，更是在践踏这个国家的尊严！
让一个华夏人，在这片土地上，向两个外国人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荒谬！
可笑！
傅明远心中怒火翻涌，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份职业性的平静。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崔东勋的心上。
“崔先生。”
傅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们华夏有句古话，叫‘男儿膝下有黄金’。”
“一个人的膝盖，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
“是不能轻易向任何人下跪的。”
他的目光从崔东勋和维克多的脸上一一扫过，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所以，磕头这件事，绝无可能。”
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崔东勋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没想到傅明远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刚想开口反驳，傅明远却已经话锋一转。
“不过，二位的诉求，我也理解。”
“既然你们觉得口头道歉诚意不够，那不如，我们换一种方式。”
傅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我们走正规程序。”
“打人，肯定是犯法的。”
“我们可以立刻让执法部门介入，将那个动手的年轻人逮起来。”
“该审就审，该判就判。”
“按照我们的法律，故意伤人，足够他进去待上一段时间了。”
“等判决下来，再让他当面向二位赔礼道歉。”
“这样既符合流程，也体现了我们的法治精神。”
“更能彰显我们对此事的重视，二位觉得如何？”
傅明远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坚持了底线，又给出了一个看似更严厉的解决方案。
把人抓起来判刑，这总比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有分量多了吧？
崔东勋一时语塞。
他本想用“磕头”来羞辱对方。
没想到傅明远直接釜底抽薪，要把事情上升到刑事案件的层面。
他偷偷看向维克多，拿不定主意。
一直沉默不语的维克多，这时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傅部长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维克多用他那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道。
“这个提议，很公平，我同意。”
傅明远心中微微一松。
看来，对方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只要不触及底线，走法律程序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
维克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维克多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在判决之后，那个年轻人的道歉，我希望不仅仅是当着我们的面。”
“我要求，将他的道歉信，以及我们接受道歉的消息。”
“刊登在《华夏日报》的头版头条。”
“必须是头版头条。”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此话一出，傅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华夏日报》！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国家最权威的喉舌！
在上面刊登一个普通年轻人向外国人道歉的信？还是头版头条？
这要是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
民众会怎么想？
这比让他当面磕头，性质还要恶劣百倍！
当面磕头，丢的是一个人的脸。
登报致歉，丢的是整个国家的脸！
“维克多先生。”
傅明远的笑容第一次完全从脸上消失了。
“您这个要求，恐怕有些不妥。”
“这已经超出了个人道歉的范畴。”
“一个年轻人犯了错，理应受到法律的惩罚。”
“但我们没有权力将他的名誉公之于众，让他接受全国人民的审判。”
“这会毁了他的一辈子。”
傅明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他希望对方能明白，这种做法的后果有多严重。
然而，他的“为难”，在崔东勋看来，却是软弱和退缩。
“毁了他一辈子？”
崔东勋再次尖叫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傅部长，你现在倒关心起他的名誉了？”
“他当众辱骂维克多先生，殴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的名誉？”
“我们是带着诚意来投资的诸国商务团代表！”
“我们受到了这样的对待，你们如果不给出一个让我们满意的交代。”
“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