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开始配合镜头了。
不是那种刻意摆拍的配合，是松弛下来了。马媛媛给他立了几条规矩——遇到老人、小孩、孕妇，笑着招呼，该抹零抹零，该送一个送一个。遇到其他人，爱搭不理。
李乐本来就不爱搭理人，这条规矩等于没立。
效果出奇的好。评论区天天有人刷——“冷面刀侠又宠老奶奶了”“为什么这么冷的人让我感觉这么暖”。
马媛媛琢磨了好几天，想搞一条不一样的。
那天她跟李乐说，明天我全天跟拍你。
李乐愣了一下。
“干嘛？”
“拍你一天的生活。”
“有什么好拍的。”
“你别管，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凌晨四点半，天没亮，李乐开着借来的三轮车，马媛媛开着自己的车，一会前面，一会后面。
三轮车的手把上，夹了个相机，对着他的脸。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李乐脸上没什么表情，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三轮车的马达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着。
批发市场里人已经不少。
李乐蹲下来挑凤梨，搬西瓜……
马媛媛一直在拍。
回到摊位，李乐把水果一样一样码好。草莓朝同一个方向，芒果按大小排，西瓜切了样品摆在最前面。他蹲在那儿，一盒一盒调整角度，手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中午开始卖。
镜头切了几个画面——有人来挑，他站在旁边不吭声。老太太问价，他笑了笑，主动帮人家装袋子。小孩够不着台面，他拿了颗草莓递过去。
画面中间，马媛媛加了一行字。
今日中午收入：247元。
镜头里，李乐躺在三轮车后斗里睡觉。胳膊搭在脸上挡光，T恤皱巴巴的，一条腿搭在车帮上。
闹钟响了。
他坐起来，揉了把脸，吃了碗面。面端上来他也没抬头看镜头，呼噜呼噜吃完，抹了下嘴。
夜市。
灯亮了，人多了，摊子前面排起了队。李乐手底下飞快地装盒、称重、收钱、找零。
画面右上角，一个数字在跳——
387元。
512元。
营业额一直在涨。
最后一个镜头。
收摊。夜市空了，李乐把台面擦干净，垃圾收拢，地上扫了一遍又一遍。三轮车发动，载着空箱子，慢悠悠往回开。
街灯拉长他一个人的影子。
屏幕渐暗。
最后浮出来一行字——
距离妈妈的手术费，还差547,600元。
没有配乐。
这条视频发出去四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开篇的弹幕飘着无数个：“一定要看到最后。”
评论区炸了。
“看哭了，从凌晨四点到深夜，中午补了那一会觉，就为了那个数字能少一点。”
“原来小李快刀，只是外表冷漠，他有一颗炽热的心。”
“有人在拼命活着，有人在假装活着。”
涨粉的速度把马媛媛自己都吓到了。一天之内，账号粉丝从二十几万直接干到了八十万。
她翻了一晚上后台数据，彻夜未眠。
第二天她跟李乐说了三个字。
“开直播。”
李乐正在搬箱子，回头看她。
“我不会。”
“你不用会，你卖你的水果，我来弄。”
两个月后的周一，一大早。
王晓亮开车送魏子衿去机场。这段时间魏子衿来福城，没带赵楠，行李就一个箱子，没必要。
王晓亮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
魏子衿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忽然开口。
“你最近不刷短视频了？”
“嗯。”
“以前你天天刷，不带手机上不了大号，现在这是怎么了。”
王晓亮没马上接话。
魏子衿偏过头看他。
“生病以后吧……”他想了想怎么说，“心能静下来了。一刷那个东西，心又飘了。以前觉得不刷好像缺了点什么，现在觉得不刷挺好。想做个菜不会做了，上去搜一下，搞不懂的事找一找。完全就当工具用。”
魏子衿没接话，手翻过来，反握住他。
“是挺好的，可我做不到。”
“你那是工作需要。”
魏子衿给他一个甜甜的笑脸。
中午，饭后。
王晓亮把李乐和马媛媛叫到了办公室。
今天是结账分钱的日子。
马媛媛先到的，李乐进来晚了两分钟，看着王晓亮对着他笑，眼神躲了一下。
“先报账吧。”王晓亮坐在桌后面，打开电脑。
马媛媛念了这个月的数——摊位收入，支出部分，一笔一笔，她记得很清楚。
王晓亮核对完，操作转账，把钱分别给他们俩打过去。
“有两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两个人。
“第一件，从下个月开始，分成比例调一下。李乐拿百分之七十，媛媛拿百分之二十，我拿百分之十。”
马媛媛没吭声。
李乐看了王晓亮，又看了马媛媛，头低了下去，也没吭声。
王晓亮心中诧异，这李乐今天怎么不争辩了。
“第二件，”王晓亮转向马媛媛，“明天开始你请几天假，去趟江城，学学直播的流程和注意的细节，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有人专门带你，到了有人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马媛媛偏头看了李乐一眼。
李乐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王晓亮捕捉到了。
他的诧异更强了。
“王总。”马媛媛开口了，“我们想把协议终止。”
王晓亮手搭在键盘上，没动。
“您看怎么补偿您，我们给。”
“我们？”王晓亮重复了这两个字。
马媛媛没躲：“以后不用您操心了。”
王晓亮慢慢收回搭在键盘上的手，放在桌面上。
“摊位呢？”
“我们留着，一周摆几天，拍拍视频够用了。”
又是我们。
王晓亮没看马媛媛了。
他转过去，看李乐。
“李乐，你不跟我说两句？”
李乐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搓着膝盖上的裤缝，搓了好几下。
“老板……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
王晓亮心口堵了起来。
不是为了利益，是难受这李乐怎么学会了卸磨杀驴的这一套了，难道自己看错他了。
他盯着李乐，李乐和他对视了一秒，就又把头低下去了，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好吧。”他说，“我同意。我也没有损失，我也没有干什么，不需要补偿。”
马媛媛站起来。
“王总，我打算辞职。请您批准。”
王晓亮盯着桌面看了好几秒。
“这个月工资照发。工作跟崔姐交接清楚，手续我让佳慧给你办。”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去看电脑屏幕。
不看他们了。
马媛媛拉了一下李乐胳膊，两个人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王晓亮一个人。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他盯着电脑上是马媛媛报的这个月的数据。
好半天，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