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围了一圈村民，中间有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男孩儿，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枯黄打结，身上衣服破得露出了胳膊和膝盖，浑身沾满脏泥。他光着的脚板上裂了几道口子，微微侧着脚背，避开伤口的痛感。
内围几个村民伸手推搡着他，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指责他跟妖怪同伙，搅得村里不得安宁。
可那孩子就跟没听见似的，被推倒后又兀自爬起来，咧着嘴呵呵傻笑，任凭村民们动手动脚。
一个年轻男人见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火气更大了，从旁边柴堆里抄起一根木棍，高高举起就往孩子后背落下。
“住手！”
小羽愤怒的声音几乎是和棍风同时响起，她猛地冲过去，“呯”地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她抬起的小臂上。
她习惯性的一缩，展开黑色羽翼将自己和孩子护在下头。
后面几人快步赶来扒开人群。
离声将两人护在怀里，转头看向村民们，微微恼怒，斥责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对一个孩子也下如此狠手？！”
君梦更是气急败坏，一掌将木棍劈成两截，对那年轻人骂道：“你这狗东西手劲这么大是想要他的命么？！是不是平时太窝囊只敢欺负孩子？！”
那人被她气势一压，脸色青白往后退了半步，躲进人群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周围的村民见是昨晚来的修行者，脸上怒气稍敛，沉默半晌后，才有个年长的妇人站出来，慢慢说起前因后果。
从大约半年前，村里就莫名丢东西，起初是晒在院子里的杂粮、鸡笼的鸡蛋，或是挂在房梁上的腊肉……因为吃食越来越少，后面连艰难饲养的活鸡也开始时常不见。
原本这环谷村就地处偏僻，家家户户都不富裕，村民们四处寻找，无意中在村里那间破屋里发现了部分失窃的东西，那里正是疯孩子的住处。
这孩子以前也正常，早早死了爹娘，好心的村民平时接济，还凑了一群小鸭子给他养。可不知怎么地，有一天放鸭回来后，他就疯疯癫癫的，鸭子们也不见了。村民们私下说他必定是在废庙撞了邪，嫌晦气，都躲着他。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疯孩子偷了东西，可随着盗窃愈发频繁，几个村民气不过，就把孩子吊在树上想着好好惩罚他。可没想到，那天晚上村里还是丢了两只下蛋的母鸡。
死去的母鸡仍然出现在他的破屋，村民们都感觉背后一阵寒意，却也不再刁难孩子，只是丢了什么，第二天去他家里拿回来便是。
没过几天，有人晚上起夜时，刚好撞见一个黑影在鸡圈里折腾，动作摇摇晃晃的。村民吓得大喊一声，黑影被惊动，猛地回过头来……
夜里太暗，看不清模样，只记得那双眼睛像是野兽般，透亮。
这事就此在村里传开了，闹得人心惶惶。
果不其然，丢失的鸡又在孩子屋里找到。
不知是谁带头起哄，说这孩子肯定是将妖怪带回了村里。
村民们又怕又气，将他揍了一顿，赶出村子。
当天晚上那妖怪就闯进村子，把好几户人家的木门、院墙砸了个稀巴烂，有个阻拦的村民被它怪力一推，胳膊都摔断了。
第二天，这疯孩子又好好的躺在自家破屋睡觉。
这下大家才慌了神，认定了这孩子铁定是跟妖怪一伙的，也就不太敢招惹他。
可村里持续丢粮，让大家贫困的生活雪上加霜，偶尔实在气不过了，就有脾气暴躁的村民把疯孩子拉出来打一顿撒气。
“这不，昨儿夜里，我家最后一只鸡也被他给祸祸了！”
妇人哭诉道，手里提着死鸡，拍打着膝盖，“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离声低头观察躲在怀中的孩子，他身上到处都是伤疤，脸上仍旧笑呵呵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她袖角上的绣花。
她不由得心头收紧，漫起一股酸楚。
小羽接过君梦递来的点心，蹲下身子送到孩子面前。
孩子看看点心，又看看小羽，犹豫一会儿才伸手接。
瞧他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小羽原本哀伤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光亮。
顾桃皱着眉头，看向周围的村民，问道：“那妖怪除了偷东西，还有没有其他特征？比如身高、穿着、气味，或者有没有发出过什么声音？”
村民们交头接耳的讨论一番，纷纷摇头，最后只有起夜的和被怪力推倒的两位说了，它走路十分奇怪，摇头晃脑的。
叶远楠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提醒道：“这么说来，瞧着倒是很像咱们在迷雾里遇到那个家伙。”
村民见他们护着这疯孩子，虽然不满可也不敢太闹，只是散开前仍小声嘟囔着：“要不是他，那妖怪怎么会来村子里闹事？”
看孩子吃完了点心，陆以乐想将他带回木屋再作打算。正要靠过去，孩子却往离声怀里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
离声冲他摇摇头，自己将他抱起，往暂住的地方走。
顾桃和叶远楠对望一眼，自发前往村民们所指的方向。
他们在孩子住的破屋里四下搜寻，在碎裂的窗沿外，捡到一根羽毛，闻了闻，一股鸭膻味。
两人沿着窗外痕迹，追寻而去。
木屋内，小羽蹲在孩子面前，小心翼翼问道：“小孩儿，你知道夜里出来的妖怪在哪吗？”
孩子原本咧着嘴笑的表情，在听到“妖怪”后，猛然变得惊恐，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声，手脚并用直往离声怀里钻。
离声耐心哄着他，待他逐渐安稳后，纤细手指搭上了他的细弱手腕，小羽也不再急着追问。
之前君梦出现时，孩子就有一瞬的躲避，想来是因为她的狐耳和狐尾。如此看来孩子的疯症，多半和妖怪有关。
君梦怕再吓着他，只能独自躲在陆以乐的身后，竖起耳朵静悄悄听他们谈话，看能不能从孩子的口中探出一点线索。
少许灵力以极其轻柔的方式钻进孩子体内，到达他灵台时，离声察觉到了异常，有一团薄雾般的气息缠绕着中心一点蓝色光团。
是被惊吓过度迷住神智，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凝神聚气，调动空间储物袋中的清灵散，跟着自己的灵力流动，再次探进孩子灵台，指尖一动，弹散了那团薄雾，又以清灵散包裹住那点蓝光。等到四周波动都平稳下来，她才撤回了灵力。
她扶着孩子双肩，轻声问道：“孩子，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那孩子眼神慢慢聚焦，不似先前的空洞。
他抬眼看了看离声，有些愣怔，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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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脸一红，低下头小声回道：“狗、狗蛋儿……”
“……”
离声笑了，挤出两只小梨窝，心里松了口气：清醒了就好。
一旁的小羽见孩子能正常说话了，很是高兴，转身就往外面跑：“我去要件干净衣服来！”
随着气氛放松，两只竖得老高的白狐耳也从陆以乐臂膀旁边冒出来，接着露出两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孩子。
孩子晃眼一看那对毛绒绒的狐耳，脸色变了变，再次抓紧离声的衣袖。
离声忙将他重新圈入怀中，轻拍他安抚道：“不怕不怕，那个姐姐是和我们一起的，不会害你……”
“我爱吃小孩儿……”
“梦儿！”
“小梦！”
“我瞎说的……我没吃过。”
“……”
孩子在离声温柔的声音中平静下来。
抱着他的姐姐温柔好看，身上味道也让人很安心。而且，那笑咪咪的狐妖姐姐，看起来也并不凶恶。
没多久，小羽就抱着一套粗布小衣回来，衣服边缘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喜滋滋道：“这是一位大娘给的，她那小孙子现在穿不上，就送我了。”
陆以乐打来一盆水，协助她们帮狗蛋儿脱下身上破烂衣裳，擦拭他的小身体，换上干净褂子。
洗去泥渍后露出的小胳膊小腿上，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淡成白色的疤，有些还带着刚结痂的暗红。
小羽猛地收回手，敛了笑容坐到一边。
离声见她模样，知晓她定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处境，想去安慰安慰她，可狗蛋儿一直抓着她的衣衫，于是她支起手肘碰了碰手忙脚乱的君梦。
君梦见她看着小羽，再瞧小羽表情，便懂了。
她蹭蹭地挨过去盘腿坐下，肩头撞了她一下，张口就是：“怎么着，难过啦？”
小羽撇过脸，不理她。
离声无奈地摇摇头，正要开口。
“你那时没人帮你，也没人抱过你。可现在狗蛋儿有你帮，还有阿声抱，多好啊……”
君梦仍是笑眯眯的，眼神却是一本正经，“以前你是回不去了，但你以后有我们啊，你现在也能罩着狗蛋儿不让他受欺负呢。”
小羽眼圈一红，心中闷闷。好像自从跟了他们，情绪总是不受控制，动不动就想哭，这也太可笑了！
君梦见她两眼泪汪汪的，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还怕别人发现她这副窘迫样，硬生生抿着唇压下那股笑意。顿时捉弄心起，故意撞了她一下，直撞得她眼中泪滴落下来。
“嗤……”小羽憋了半天还是破功，扬起手就要拍她，又怒又笑骂道：“臭狐狸，你烦不烦！”
“哈哈！不烦不烦！有人掉珍珠啰……”
离声和陆以乐见两人打闹，相视一笑，给狗蛋儿穿戴整齐。
被他们收拾妥帖的狗蛋儿，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低头看看身上干净衣服，仰起脸来笑得又乖又甜：“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陆以乐揉揉他的头顶，语气温和：“不客气~~狗蛋儿，告诉哥哥姐姐，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用怕，我们都会法术，会保护好你的。”
在离声的鼓励下，他终于回忆起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