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的手还贴在他的肚子上，抬起头，如实道：“她害怕。”
害怕。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根最锋利的针，刺入闻澈心头负疚的地方。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发颤，唇角抿紧。
是他让她害怕了。
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因为自己的麻烦，让她不得安宁，甚至要提前面对未知的世界。
黯然在闻澈周围弥漫开，简一想了想，低下头，对着他的腹部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和爸爸，不要折腾爸爸了，爸爸很辛苦哦。”说着，她一下一下抚摸着。
闻澈问声睁眼，对上她低垂的侧脸，黑发柔顺垂落，眼睛明亮，说话间洁白的牙齿忽现。看着她，像是在看着太阳，闻澈眼底的灰暗被光驱散，腹部的痛也好了不少。
“别担心啦，”简一直起身子，两根食指撑起他的嘴角，强迫他笑起，“等她出生后，我还可以继续给她输送妖力，帮助她适应外面的世界，她一定能长得很好，很壮实。”
目光在她翕动的唇上停留了片刻，闻澈握住她的手，问：“你呢？”
简一懵懂：“我？”
闻澈垂下眼睑：“你……会不会有事？”
频繁使用妖力，对她的身体会不会有损耗？
简一没想到闻澈会问这个，骄傲道：“当然不会！”
她可是优质女A，这点消耗算不得什么！只要她向月神祈求，月神都会把能量归还给她。
“也是。”闻澈没什么起伏，“你还没生出女A。”
这和生不生女A有什么关系？
简一反应了两秒，迟疑地问：“闻澈，你是在讽刺我吗？”
闻澈怔了会，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头，柔声：“是调侃。”
简一反手握住他，两人十指交扣，安静了会，闻澈带着简一的手贴到他腹部，启声问：“你有想好给她取什么名字了吗？”
取名字？这个话题对简一而言也是陌生。
艾瑟拉居民的名字都是由族长分配的，就连简一的地球名也是族长取的，取名字这种事，她不擅长。
扫了眼那张发懵的脸，闻澈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就知道”。他没说什么，松开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很快，简一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闻澈发来的消息。
是一个名为“备选”的文档附件。
点开来，里面整齐排列了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配有寓意解释。
【简宁：宁静安然，顺遂平和。】
【简晞：破晓晨光，充满希望。】
【简禾：嘉禾繁茂，生机勃勃。】
【简玥：神珠美玉，珍贵美好。】
【简和：温和融洽，天地和谐。】
简一疑惑地问：“在你们人类的体系里，孩子不是跟随父亲姓吗？”
闻澈捏了捏她的手背，柔声：“现代社会，孩子跟父亲姓或者跟母亲姓都可以，没有必须要和谁姓。”
简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地球现代文明又有了更深的认识。她重新审视起这几个名字，“宁静”、“晨光”、“禾苗”、“美玉”、“和谐”……看起来都很不错，好难抉择啊……
“有你喜欢的吗？”闻澈又捏了捏她的手背。
简一昂声：“都很喜欢！”
她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雀跃道：“闻澈，我们生五个吧！每个名字都能用上，一点都不浪费！”
“咳咳……”前面的林司机实在憋不住，咳嗽了一声。
闻澈：“……”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黑沉的眼眸定定地锁住简一，盯了好久，直到简一脸上的兴奋渐渐转为困惑，才竭力表现出冷静地问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是认真的！闻澈，你看起来很喜欢孩子，我们可以生很多很多孩子！”
只要孩子生得足够多，总有一个会是女A！
闻澈后背窜上一股凉意，连带着腹部传来幻痛，他空闲的那只手摸了摸腹顶，勉强疏解了简一的话带来的惊吓。
五个……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和妖怪探讨人口生育计划问题。
偏偏妖怪毫无知觉，还在追问：“你觉得怎么样啊，闻澈？”
闻澈别开眼：“再说吧。”
“噢。”
……
慈佑医院，三楼。
走廊尽头，贺闻倚着窗框，拿着手机半低着脸，脚尖在地上碾动。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装，看起来像个来探病的家属，不过，他的眼睛过于冷静，与周遭格格不入。
“闻总，有何吩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恭敬。
电话那头传出低沉的中年男声：“媒体那边都安排好了，你盯紧点。”
贺闻侧过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怎么确定他们一定会来这家医院？闻澈的事估计都是沈京在安排吧，沈京叛变了？”
“沈家那小子是个傻的。”中年男人讥诮，“他家老头子和我有合作，这家医院的股东也和我有往来，他想完全瞒过所有人，没那么容易。”
贺闻嗤笑一声，抱起胳膊调侃：“你们这些老头子，利用起儿子来，也是半点不手软。”
对面沉默一瞬，随即道：“那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放着沈家产业不接手，非要去当什么医生，能有什么出息？他老子是没办法。”
贺闻没接这个话茬，撇嘴，望着主干道上从远处驶来的黑车。
中年男又道：“你也是闻家的血脉，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是时候回来了。等过几天闻澈的事一发酵，我就给你安排到你四叔的位置。”
贺闻勾勾唇，漫不经心道：“我对闻盛没什么兴趣。折现吧。”
“你这孩子……”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更重的叹息，中年男恨铁不成钢：“你是有多缺钱？怎么动不动就谈钱？谈钱伤感情。我们是一家人……”
“打住。”贺闻戏谑：“谈感情，伤钱。”
对面又噎了下，半晌，悻悻道：“事成之后，钱不会少你一分。”
“知道了。”贺闻应道，目光转向车库入口方向，“挂了。”
不等对面再说什么，他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
简一一行驶入地下车库。
闻澈一下车，早已等候在此沈京直奔过来抱住他，深情道：“兄弟，辛苦你了！别怕。”
说罢，他在闻澈后背拍得咚咚作响，顺便给了简一一个白眼。
简一和闻澈双双无语。
简单寒暄后，几人乘坐内部电梯缓缓上升。
尽管疼痛不再，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剖腹手术，闻澈的精神还是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他不进蹙眉，一手护着腹部，另一手不自觉握住了简一的手。
路过十一楼，简一鼻子耸动。
熟悉的冷感气息隐约飘荡在楼层间的空气里，极淡，不过她还是捕捉到了。
是贺闻。
“叮。”
电梯到达，沈京率先走出，警惕地观察着走廊。
这一层是VIP专属区，铺着吸音地毯，异常安静。
沈京在前指引，几人走向准备好的检查室，闻澈进去检查，简一与林溪在外等候。
厚重的检查室门合拢，简一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贺闻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贺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调子懒洋洋的，“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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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一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单刀直入地问：“你在慈佑？”
电话那头顿了顿，低笑：“主动打电话给我，是要请我吃饭？”
“嗯，请你吃饭。”简一从善如流。
海市那么多医院，慈佑又地处海市与临市交接处，偏偏在这遇到？
她不认为贺闻在早晨八点半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是凑巧。
“吃饭是假，打探我在这做什么才是真吧？”贺闻问。
简一想了想，坦诚道：“是的。”
贺闻呵笑，思忖须臾，逗弄道：“如果你能在一分钟之内找到我，我就告诉你。”
“好。”简一没多想，拔腿就跑，林溪在后面问她要去哪，她也没来得及回应分毫。
“那我开始倒计时喽，60、59、58……”
听筒里开始倒数，简一一刻不停钻进楼梯间，追寻气息方位下到二十五楼、二十四楼……
到达十二楼。
“……30……”
拐过走廊转角，简一对着视线尽头靠在窗边的人说道：“我到了。”
声源近在面前，贺闻侧过身来，收起手机，胳膊随意搭在栏杆上，抬手挥了挥。
简一挂了电话快步走来，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贺闻。你在这里，不是巧合，对吗？”
贺闻迎着她的目光，松弛道：“当然。这地方，没事谁来？”
简一又问：“你要告诉我什么？”
贺闻审视她，嘴角挂着一个介于友善和玩味之间的笑容，“你是为了知道我为什么在这来的，还是为了闻澈？”
“闻澈。”简一直截了当。
“呵。”贺闻侧脸，窗外，楼下医院主楼前的入口处，几辆黑车接连进入。看了会，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简一脸上，“我再帮你一次。不过这次不能白帮你，你需要付我三十万。友情价。别人可是出了五十万。”
此前闻澈给过简一一张没有限额的卡，她直接掏出手机点了点。
贺闻手机响，抬起看，是微信转账，二十万。
简一解释：“单日限额二十万，剩下的明天转给你。”
没想到简一会如此爽快，三十万，说给就给。贺闻诧异地挑眉，仔细打量着简一，问：“你完全不怀疑我？”
简一一本正经道：“虽然你的确看起来很可疑，出现在这里也很奇怪，说话也总是让人听不懂。但是，你之前帮助过我。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我可以再给你一次帮助我的机会。”
“……”贺闻盯着她足足好几秒没说话，忽然低低笑出声，他抱住耸动的肩膀，喃喃：“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简一，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我还要再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简一问。
贺闻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和我，约会一天。”
“……嘎？”
根本没给简一回答的机会，贺闻兀自说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抬起下巴，示意简一来看楼下。
简一凑近望去。
广场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他们脚步匆匆，目标明确地朝着住院部主入口涌去。
“看到了吗？”贺闻半低下脑袋，唇与简一侧脸近在咫尺，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简一耳廓，“留给你们离开的时间，不多了。”
他话音未落，身前的人如一道离弦的箭狂奔而去。
贺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恢复深沉的平静。他抻了个懒腰，信步走向另一边的安全通道，身影很快没入楼梯间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