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珏离开后,苏见月带着允礼往前堂走。
允礼此刻才问:“娘亲,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见月牵着他的手微微一紧,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不要瞒着孩子,便把昨夜的事情简单告知了。
裴允礼聪慧,居然理解前朝旧朝,明白是如何一回事,也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当即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眸看着娘亲,认真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听他的一次话,尽早离开吧。”
苏见月亦是同样的想法。
她点点头,步子加快几分:“我们现在便去说此事。”
前院,谢老夫人坐在一个陶缸前,看着里面两尾新放入不久的鱼,微微颤抖的苍老双手里还握着一碟鱼食,小心翼翼地喂着。
谢老夫人爱养鱼,这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喜好,只是这新鱼毕竟幼小,放在池中会被大鱼威胁,所以会先养在小缸内。
长久浸透湿润的陶缸,如同遮天蔽日的院墙,庇佑着这两尾游鱼,也庇佑着生活在墙下的人。
“你们要走,你们便走。”
谢老夫人将碟中食物喂尽,才终于开了口:“老身在此生活了大半生,已是半截入土之人,不会离开的。”
“即便死,也要死在一处!”
谢家两兄弟左右相望,竟然是难得的没有立即开口,即便是谢时序,也只是对大哥挤了挤眼色,小声问:“大哥,这如何是好?”
谢时安沉默片刻,看向苏见月:“你所说的那处出口,是从何处得知的?”
言罢,似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唐突,连忙又解释道:“并非怀疑之意,只是担心你被有心人利用,听了不实言论。”
苏见月一瞬间怔在原地。
方才,她将裴景珏传达给自己的话转告了谢时安,不过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掩盖下此话为当朝丞相所说一事,只说是过往去谈论生意时,留意到的出口。
其实谢时安的怀疑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如今把持着谢府上下,说开了,便是三四十条性命,谨慎些也是应当。
但苏见月心头还是被不深不浅地划了一下。
她面上却无任何神情,只是对着谢夫人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说来巧合,不日前想盘下那边的院子,随门牙入内查探时发现的。事到如今,留在城内比前往城外更加凶险。”
“青巾军如今方发动政变,需要谋划的事不在少数,过了这几日,想要再出,便困难无比。”
苏见月真心实意地建议着,字字肺腑,谁知谢老夫人竟是少见的不开心起来,她把手一翻,装鱼食的碟子掉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你们爱走便走,总之老身不走!”
“我今日就算死在这,也不会离开谢府半步。”
谢时序想说什么,看了孟枝枝一眼,被后者的眼神阻拦下来。
谢时安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中,心中有了决断,便道:“既然如此,那便先不妄动,等叛军的消息确定些许,再做下一步判断。”
说罢,望了过来:“月儿,你觉得如何呢?”
苏见月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力气之大几乎震人心弦,更有一粗狂无比的大汉声音,在外面扯着嗓子道:“可有人在府中?我们将军有要事相告!”
“将军?”
几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眼中皆是疑惑。
谢时安连忙让人去开门,回头看向谢二:“时序,你带着舒棠和娘,先退到堂内,莫要出来。”
说罢,自己便上前去,跟在开门的小厮身后,苏见月心中不安,蹲下身同裴允礼说了什么,也跟随上去。
裴允礼虽然担心娘亲安危,但知道自己很难帮上什么忙,只会增加娘亲的负担。
于是没有冲动地跟上去,只是点了点头:“好,礼儿在这等娘亲回来。”
前堂离府中正门并不远,不过片刻,两人便来到门前。
沉重的枣木门缓缓推开,外面站着一位壮汉,身后还跟着一个戴了长帽,遮蔽了半副面容的男子。
谢时安上前一步,问道:“二位是……”
当头那人性子莽撞,他手中拿着一沓纸,抬眼就问:“识字吗?”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跟在后面的人似乎看不下去自己同伴的愚蠢行为了,当头狠敲一下:“你是不是傻,抬起你那双狗眼看看人家这门面,像是不识字的吗?!”
莽汉痛呼一声,捂着脑瓜,却不敢回头瞪那人,只能自己揉两下:“识字就行,咱也能省点纸,后面都不够发了。”
他抱怨两句,便严肃神情,正经道:“我家将军有令,如今苏州已为青巾军占领,但诸位稍安莫燥,他已承诺,绝对不会主动伤害平民百姓分毫。”
“但如今已是非常时期,苏州城已紧闭,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吃用各类开度,将军会每三日在东街设零食站点供应,价钱比如今市价低三成,诸位自行前往采购。”
“除此之外,所有民众一并停税,若想支持我们青巾军,可自行捐献上缴。”
莽汉今日不知将此话重复了多少遍,早已口干舌燥,声音都是哑的,但也没有讨水喝,只问了一遍清楚否?然后便离开了。
走时,跟在他身后,略微瘦弱的另外一名男子,似是看了眼苏见月。
但他的目光被遮挡在帽檐之下,忘不正切。
苏见月微微严肃神情,回望着他,两人却已转身离开。
自己多虑了?
她沉思片刻,觉得那两人若真是传话的,没有任何理由多留意自己,便没在意。
“这青巾军,似乎不会动寻常人。”
回去路上,谢时安思索片刻,道:“若他所言为真,先顺着娘亲留在此地,应当也不会出事。”
苏见月在方才便看出他们都没有离开之意,并不意外,此刻只是浅浅点了头,道:“我知,青巾军如今刚兴头,正是需要各方支持的时候,苏州城他自然不会动。”
“但我们最大的威胁,不是青巾军,而是当朝天子。”
谢时安微微迟怔片刻:“为何?我们并未背叛,何成当朝之敌了?”
苏见月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位处处温柔的男子,性子里也有懦弱且片面的一面。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方才青巾军所说的任何一切,等同于问各位是否愿降,若是留在城中,买了他们的供给,和投降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