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冯安来了,被拦在千秋殿外。
“春桃姑娘,殿下得了空,想见一见侧妃娘娘,特意让奴才来请娘娘过去丽正殿一趟呢。”
春桃为难道:“冯公公,娘娘身子有些疲惫,方才已经歇下了。这会儿怕是……”
冯安仔细询问了几句,得知谢蕴初只是嗜睡,并无其他不适,叮嘱春桃好生照看,若娘娘醒来有任何不妥立刻禀报,这才回去复命。
天渐渐暗下来,殿内掌了灯,橘黄的光晕驱散了昏暗。
李持衡早早回了千秋殿,一进寝殿,就看到谢蕴初直挺挺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承尘发呆,连他进来都没反应。他挥退宫人,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冰凉,掖了掖被角,把她捂的更严实些,掌心揉搓她的手,想让她热起来。
“怎么这样凉?还是不舒服吗?哪里难受?可请林院判来看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蕴初才开口,声音沙哑:“来过了,说月份渐渐大了,是容易疲惫嗜睡的,并无大碍。”
李持衡放心些许:“用些晚膳再休息吧,多少吃一点。空着肚子睡觉容易胃疼,对身子也不好。”
谢蕴初摇摇头:“我不饿,等饿了再吃。你去用膳吧,不必管我。”
她想将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李持衡看着她惨白的脸,她这样疏离根本不是嗜睡那么简单。
“今早去梅林取雪,遇到云妃了?”
谢蕴初丝毫不意外,这皇宫中,大概没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
“嗯,碰巧遇上了。”
“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云妃娘娘……很是和善,见我取雪不得法,教了我许多技巧。”
“和善?”
李持衡眼神却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告诫和不赞同:“初初,知人知面不知心。云妃能圣宠不衰这么多年,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她的枕边风厉害得很。你心思恪纯,涉世不深,莫要与之过从甚密,免得被她利用还不自知。”
谢蕴初心念微动,看向李持衡:“如何厉害法?”
李持衡显然对云妃极为不喜,鄙夷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云妃得宠,她那些不入流的亲戚,哪个不是平步青云,占据了要职肥缺?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带着老五屡屡挑衅朝纲。后宫干政、外戚坐大之风,便是从她那里起的头。”
鄙夷吗?
可这不是真正爱一个人时应该做的吗?希望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为她铺路,扛下滔天压力,给予实实在在的权势和保障。
谢蕴初垂下眼睫,努力平复心中的苦涩和不甘,沉默片刻,试探道:“夫君……天保他翻了年就十六了,再这么整日游手好闲的,传出去……实在很不好看。”
她观察着他的神色,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你能不能……给他一个职位?不用很高,也不用什么实权,就让他有点正经事做,收收心,历练历练就行……可以吗?”
李持衡一寸寸逡巡她的脸,仔细审视。除了要与他决绝那段时间,每每行房后向他要些珠宝古籍,她从未跟他提过任何涉及权力和家族的要求,这太反常了。他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显。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先问原因,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谢蕴初勉强笑笑:“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李持衡看了她一会,道:“日后再议。”
那就是不行。
谢蕴初觉得既可笑,又没意思极了,真是自取其辱。她嗤笑一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翻了个身背对他。
李持衡看她瞬间抽离了生气的样子,眉头紧蹙,直觉与裴西月脱不了干系,也只有她有这个胆子敢在谢蕴初面前胡说。
“午后,裴娘子来过了?”
谢蕴初嗯了一声。
李持衡追问:“她来做什么?都和你说什么了?为什么屏退宫人?”
裴西月的话固然刺心,也有发泄情绪的可能,可大多都是事实,她不想给裴西月招惹麻烦。
“不过随便说了些体己话罢了,女儿家的闲谈,没什么特别的。你去用膳吧。”
明显不愿再多谈。
李持衡抚上她的肩,耐着性子,试图放柔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初初,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心事,有什么不快,可以直接同我说。你不说,我怎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又该如何去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他有些无奈和委屈。
“你这样生闷气,不肯理我,让我心里难受,你自己想必也不痛快。何苦如此?我们好好说,不行吗?”
谢蕴初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说话。
李持衡耐心告罄,握住她的肩膀,稍微用了些力,强行将她扳了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四目相对。
她满脸泪痕,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泪珠,嘴唇被咬的破皮流血,眼底盛满了悲伤和愤怒。
李持衡一时愣住:“你……”
谢蕴初再抑制不住情绪,猛地挥开他的手坐起身,力道大的让李持衡手背一痛。
“你要我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
她嘶声质问,泪珠不住滚落。
“今日早朝已经议定!张清也贤德,宜正位东宫!不日就要昭告天下!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太子殿下!”
李持衡眸光微闪,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太子妃人选尘埃落定,在朝野上下不是什么秘密。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尚未想好该如何与她分说,他也并不认为这需要特意向她解释。
正妃之位,从来就不在他的承诺范围之内,他给她的已经足够多。她对此,理应早有准备,也应当知足才对。
看着她哭得如此凄惨,仿佛天塌下来一般,李持衡烦躁,又有不被理解的恼火。
“是事实。所以呢?”
他理所当然,波澜不惊,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情。
“所以呢?”
谢蕴初简直难以置信,她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歉意,可他竟然如此平静,她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
“所以我活该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最后一个知道!所以我早就该认命!默默接受!我的夫君要娶正妻了!我不能有任何情绪!不能问!不能怨!甚至连为我的母家求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都只能得到一句日后再议!”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喘不过气,将翻腾发酵了半日的怨愤,一股脑倾泻出来。
“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为了让张清也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多次和大司马硬碰硬!早朝刚定下张清也为太子妃,下了早朝,你就把她的兄长从工部郎中擢升为工部侍郎!”
“怎么?连赐婚圣旨都未下,便开始为未来妻族铺路了吗?她是你需要倚重安抚的正经岳家!需要你如此急切地示好、扶持!那我呢?”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你豢养的一只雀儿吗?高兴了,就逗弄两下,赏些什么!不高兴了,就随手丢一边,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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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母家的前程,我的感受,在你心里,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你的朝局!你的权衡!”
她不管不顾,只想把心里所有的不甘和恨意,都砸向他。
“放肆!”
李持衡的脸彻底沉下来,他可以容忍她的小性子,容忍她的冒犯和顶撞。但他绝不能容忍她如此轻贱他的心意,将他的在意与那些权势交换等同起来。
他的爱,并非没有底线。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怒意。
“注意你的身份!谁准你如此妄议朝政!”
“身份?”
谢蕴初泪眼婆娑笑了起来,凄楚而绝望。
“太子殿下教训的是,我不过是个妾室!一个永远低人一等,见了主母要磕头行礼,看人脸色,卑贱无比的妾室!是我僭越!是我放肆!”
李持衡被她气得脸色铁青,甩袖就走,刚迈出腿又收回来,极力压制翻腾的怒意。
谢蕴初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小腹处阵阵坠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疼痛生生逼了回去,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更不想用腹中的孩子来博取他的怜悯与妥协。那太过可悲。
过了好一会儿,李持衡勉强将那股想要发作的冲动压了下去,想同她讲道理。
“张阁老家风清正,张氏是眼下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朝中官职的擢升任免,自有其法度章程,远非你想的那般简单直接。裴家专权擅私、卖官鬻爵,如豺狼当路,我岂能容忍?我与裴弼之争,更绝非为了区区一个张氏。”
“你弟弟是何品性,你比我更清楚。若强行提拔,只会授人以柄,惹来更多非议。那于你,于谢家,都绝非好事。日后再议,并非托词。让他再历练些时日,是为他,也是为你们谢家着想。”
他走回床边坐下,看着她,竭力放缓态度安抚。
“至于其他……关于你我,关于东宫,关于未来……我已同你解释、保证过多次。我不想再多言重复。”
“日后,无论谁进门,我都还是那句话。我会以你为重,会多多陪着你,护着你,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辱你和孩儿。你不要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他自问解释得足够清楚,朝局是朝局,她是她,无论形势如何变化,她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人。
东宫太子,芝兰玉树,生而耀庭。
两岁执笔摹籀文,三岁挽弓穿秋叶。至五龄,西羌来朝倨傲诘难,其于丹墀前引《春秋》据《禹贡》,辞锋如剑礼容似春,使汗颜稽首不战而贡。九岁绘《疏浚六策》泄江淮洪峰,十三岁拟漕运新法,十六岁主持常平仓改制,十九岁制《安民八疏》。
或问其志,对曰:“文能安天下,武可定风波。但求他年史笔,记我江山无饥色,四海皆太平。”
他有天纵之才,有理想,有抱负,立志做千古明君,名垂青史。又怎会因宠失正?
他们之前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痛苦,而她,也无法接受他那将权势和感情清晰切割的处世方式。
他可以宠,可以爱,但他的宠爱就只有这么多。
谢蕴初只觉寒心和失望,小腹剧痛,没力气也没必要再与他争辩,背对着他躺下。
“我累了,想睡会儿。”
李持衡薄唇紧抿,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有抬头之势,看着她瘦弱的肩膀生生忍下去,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冷静下来想清楚也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盖好。
“好,你歇着。我在这里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