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间,果果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
“姐姐,你也住在山里吗?”
闻言,苏念安将飘远的心神拉回,笑着摇摇头。
“不是,最近下了几场雨,我来山里采些蘑菇,顺便看看有没有值钱的药材。”
果果今年虽只有十岁,也极少与外人接触,但他并不傻。
他知道,没人会为了采蘑菇,专程闯入这种深山老林,所以苏念安的话,他并不信。
妈妈曾多次严厉叮嘱他,若在山中遇到陌生人,必须想办法解决掉,绝不能让人看见自己。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但自从在这具新身体中清醒过来,他就知道自己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能力。
一种可以将身体全部,或者部分幻化成黑雾的力量。
或许,正是这种能力不能暴露,妈妈才会如此警惕。
这几年在山里,除了偶尔撞见的野兽,他从未遇见过活人。
而那些野兽,都被他用那股力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只是每次使用后,都会虚弱好几天,浑身发冷,连站都站不稳。
苏念安,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人。
此刻,他站在原地,一只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悄然幻化成黑雾。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出手的时候。
却瞧见妹妹正围着那个大姐姐转圈,小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
又想起昨天,若不是这个人,妹妹早已葬身熊腹。
想到这里,云一果指尖的黑气缓缓消散,重新隐入皮肤之下。
对他而言,这短暂的人生记忆,大多时候,是在那栋小楼的地下室里度过的。
那段时光支离破碎,却刻骨铭心。
他病得极重,时常陷入昏迷,连呼吸都要靠机器。
父母想尽一切办法救他,最终真的让他重新站了起来。
虽然声音变得嘶哑,面容也扭曲可怖,但他终于能走出阴暗,牵着妹妹的手奔跑在阳光下。
曾经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要结束生命,可每当看到妈妈趴在床边哭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记得无数个夜晚,妈妈握着他的手,会一边替他擦拭身体,一边轻声讲述外面的世界……
爸爸偶尔也会来,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眼中的疼惜,渐渐被冰冷取代,鬓角生出白发,人也越来越沉默……
而自从他在这具新身体中醒来,就再也没见过爸爸。
妈妈也从不提起。
本以为人生就要这样灰暗下去,可妹妹,却像一束光,强行照进他的生命里。
他记得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记得自己那时刚融合了记忆,还无法掌控这具身体,整日只能躺在床上,只有襁褓里的妹妹,一直陪着自己。
更记得她五个月大时,哪怕对着自己这张狰狞的脸,也会咯咯笑出声,小手扑腾着要抱抱……
可他始终不明白。
为什么妈妈如此厌恶妹妹?
明明她那么懂事,那么听话,从不哭闹。
他不懂,但他发过誓。
只要他在,就绝不让妹妹再受一点伤害……
苏念安虽在和小姑娘说话,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远处的男孩。
见他站在树影下,一动不动,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自己。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她索性看看天色,对女孩轻声道:
“我先走了,否则要是下雨,就不好下山了。”
听到这话,女孩扬起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虽然相处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但这却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她从没像今天这样,笑得如此肆意、如此放松。
不用害怕找不到食物会挨骂,不用因为犯错而被打,不用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可这短暂的温暖,就要结束了。
女孩眼眶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反而努力扯动嘴角,想留给对方一个最美的笑容。
“姐姐,慢点……有熊熊……”
苏念安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即把竹篮里刚采的蘑菇,全部倒进她的竹篓。
又朝男孩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女孩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深处,才低下头。
却见蘑菇上面,赫然多出一朵紫色的小野花,花瓣饱满,还沾着几点晨露。
云一果见苏念安走远,才缓步上前,小心地抱起妹妹,又拎起沉甸甸的竹篓,低声叮嘱。
“妹妹,回去千万不要告诉妈妈,你在山里见到了陌生人,记住了吗?”
女孩虽然不解,但一想到妈妈生气时,那张可怕的脸,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
苏念安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闪身回到末世。
坐在办公室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刚才。
昨日那女孩的脸还脏兮兮的,但今日洗过。
她特意仔细观察了女孩的脸。
虽然小脸蜡黄,面颊凹陷,但眼睛的形状,眉骨的弧度,竟与那张全家福上的小女孩有几分相似。
如果她就是云正红……
那么那个披着斗篷的男孩,就是云一。
而那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便是云贺胜的妻子——林晚。
苏念安虽无法百分百确认,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正常人,谁会带着两个孩子躲进这种与世隔绝的深山?
又为何偏偏其中一个,与云一如此相像?
在遇见女孩之前,她曾以为。
若真找到云贺胜的妻儿,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为父母讨回血债。
可最近两日的相处,看着那双清澈如溪水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畏惧与小心翼翼的期待……
看着手上从女孩头上拔下的头发,苏念安默默无语。
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多心了。
不必面对这般艰难的抉择。
苏念安轻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翻涌的杂念强行压下。
或许,她不该再继续接触他们了。
每一次靠近,那孩子怯生生递来的蘑菇、努力扬起的笑容、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的半个包子……
都在无声地软化她的心防。
她怕再这样下去,等到真相揭开的那天。
若他们真是云贺胜的血脉,她会犹豫,会心软,会握不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