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
前山的喧闹逐渐平息,各路宾客都被安排进了天师府的厢房休息。
但在后山的一处独立小院里,此时却点着几盏明亮的灯。
陈朵坐在房间的床沿上。
在她的面前,整整齐齐地铺着一套极其繁琐、华丽的道门法衣。
这法衣是老天师亲自让人赶制的。
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用金线和银线交织绣着雷纹与仙鹤。
旁边还放着一顶精致的莲花冠,以及一柄代表身份的玉如意。
这套行头,太贵重了。
陈朵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去触碰那光滑的布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在此之前,她习惯了穿墨绿色的工装,习惯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随时准备执行任务的工具。
可明天。
她就要穿上这身衣服,在全天下所有厉害的人面前,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接受最隆重的册封。
成为天师府,天枢一脉的开山大弟子。
“我……真的可以吗?”
陈朵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心。
虽然体内的蛊毒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在她的心里,那个从小在蛊盅里厮杀、沾满毒液的自己,似乎并没有完全被洗去。
她害怕。
害怕明天的灯光太亮。
害怕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更害怕……自己会走错哪一步,给那个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丢脸。
“砰砰。”
窗户的木棂被人在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陈朵抬起头。
只见窗纸外头,映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丫头,睡了没?”
张天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没睡就出来。屋里闷得慌,陪师父上房顶看星星去。”
陈朵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推开了门。
院子里。
张天奕没穿道袍,只套了件大号的灰色卫衣,底下穿着条宽松的运动裤。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正仰着头打量着房檐的高度。
看到陈朵出来,他脚下轻轻一点。
“嗖”的一声。
整个人轻巧地跃上了房顶。
他在青瓦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陈朵提了一口气,脚尖在门柱上一借力,也跟着跃了上去,挨着张天奕坐下。
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天上的星星很亮,龙虎山的空气透着一股干净的草木味。
张天奕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仙丹妙药,而是两包薯片、几包辣条,还有两罐常温的快乐水。
“撕拉~”
他扯开一包辣条,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顺手把剩下的一半递给陈朵。
“吃点。这玩意儿解压。”
陈朵接过辣条,小口地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张天奕喝了口可乐,侧过头看着她。
“怎么?看你那张脸绷得跟个包子似的。害怕明天的大典?”
陈朵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父。”
她的声音有点发闷。
“明天来的人……很多。他们都是大人物。”
“我以前……是个怪物。他们都知道。我怕我明天走不稳,怕给您,给天师府丢人。”
听着小姑娘这满腹的顾虑。
张天奕丝毫不意外。
他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捏扁。
然后。
“啪!”
他在陈朵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哎哟。”
陈朵捂着额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大人物?什么大人物?”
张天奕把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指着山中那些客房的方向,满脸的不屑。
“就那帮明天要坐在大殿里喝茶的老头子?”
“丫头,你记住。”
“明天那场戏,你才是主角!他们就是一群我叫来凑人头、负责鼓掌叫好的群众演员!”
张天奕看着陈朵的眼睛,收起了平时的漫不经心。
那双眸子里,透着十足的护短和霸气。
“你管他们怎么看你干什么?”
“你以前是玩虫子的也好,是杀手也罢。那都是这破世道逼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明天,你换上那身衣服。”
张天奕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陈朵那挺直的背:
“你只要把腰板给我挺直了。”
“抬起头,眼睛看着正前方的大殿。”
“不管走得稳不稳,不管走得快还是慢。你只管往前迈步。”
张天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让人心安的绝对力量:
“剩下的,哪怕天塌下来。”
“都有你师父我,在上面顶着。”
“谁敢在底下撇半下嘴,道爷我当场就把他轰出龙虎山!”
听着这番话。
陈朵那颗一直悬在半空、剧烈跳动的心。
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里飘摇了很久的小船,终于驶入了一个风平浪静、坚不可摧的港湾。
她看着张天奕。
露出甜美的笑容。
“嗯。”
陈朵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嚼得比刚才用力多了。
“我不怕了。”
“这就对了嘛。”
张天奕满意地拍了拍手,“吃!多吃点!明天大典流程长着呢,吃饱了才有力气走红毯。”
就在这师徒俩坐在屋顶上,一边看星星一边毫无形象地分食辣条的时候。
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底下的阴影里。
“你看吧,我就说老二会处理好的,白操心了吧。”
老天师和田晋中,正安安静静地站着。
老天师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屋顶上的那两个身影。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十分欣慰的笑容。
“老三啊。”
老天师轻声开口,“你看老二这小子。”
“平时在外面咋咋呼呼,像个没规矩的流氓地痞,打起架来连天都敢撕。”
“可现在你看他……”
老天师抚着长须,“当起师父来,倒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了。有点师父当年的影子了。”
田晋中站在一旁,内心并不平静。
他看着屋顶上,那个耐心地给小姑娘递纸巾擦嘴的二师兄。
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是啊,师兄。”
田晋中笑着擦了擦眼角:
“二师兄他……这是给自己在这红尘里,找到了个牵挂啊。”
“咱们天师府,天枢一脉。”
“终于算是,真真正正地……扎下根了。”
夜风吹过龙虎山。
带起一片竹叶沙沙的轻响。
安宁,而又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