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原本清静的庭院瞬间热闹起来。
一行人簇拥着有些受宠若惊的冯生,浩浩荡荡往外走。
胡老爹走在冯生旁边,态度热络得仿佛对待自家子侄:“哎呀,冯公子,今日真是怠慢了。寒舍简陋,你不嫌弃就好。”
冯生忙拱手:“老先生言重了。贵府……很是清雅别致,而且,”
他真心实意道,“诸位热情亲切,家中如此热闹和乐,令人欣羡。晚辈家中只有祖孙二人,日常确是冷清了些。”
这话正中胡老爹下怀,笑眯眯道:“冯公子若不嫌弃,往后常来走动便是。”
冯生眼睛一亮,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辛十四娘,便谨慎又带着期待地问:“那……晚辈明日若得空,可否再来叨扰,将今日未尽之曲弹与辛姑娘品鉴?”
“不行。” 他话音刚落,辛十四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半分。
胡老爹、胡媚、几个小狐狸妹妹,连带冯生自己,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辛十四娘顿觉失言,在众多目光聚焦下,饶是她性子清冷,耳根也禁不住微微发热。
她定了定神,垂下眼帘,避开冯生诧异又隐隐失望的眼神,语气尽量平稳地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明日我已有约。”
“有约?”
“跟谁约了?约了做啥?”
辛十四娘被自家老爹追问得有些窘迫,瞥了一眼满脸写着期待与忐忑的冯生,那股熟悉的、想要立刻结束这场面的冲动又涌上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快速低声道:“……与冯公子有约。去城西新开的书斋看看。”
她语速极快,说完便抿紧了唇,视线落在自己裙裾的绣纹上,仿佛那里突然长了朵花。
“轰”的一下,冯生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颈一直烧到耳尖,眼睛却亮得惊人,惊喜交加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啊?……是、是……书斋!对,城西书斋!我记下了。”
胡老爹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拍了拍冯生的肩膀,拍得书生晃了晃:“好!好!有约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几个小狐狸妹妹则互相交换着“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兴奋眼神,捂着嘴偷笑。
“既已约好,便莫要让冯公子久立门外了。”胡媚适时开口。
冯生如梦初醒,连忙对着众人团团作揖:“是是是,晚辈告辞!辛老先生,诸位姑娘。
辛姑娘……明日,明日午后,我在书斋恭候。”
说完,像是怕再多待一刻就要晕厥过去,也怕十四娘反悔似的,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哒哒哒地快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胡老爹毫不掩饰的大笑和几个小狐狸妹妹叽叽喳喳的兴奋议论。
月华如水,庭院中央空地上,狐狸一家或坐或卧,对着天心那轮满月,静静吐纳。
莹白的月华仿佛有形之物,丝丝缕缕被引入他们周身,泛起淡淡光晕。
修炼间隙,总免不了低声絮语。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今日的稀客冯生身上。
“十四姐姐今日可真是……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
“你们看见没,冯公子那眼神,简直黏在十四娘。”
“十四虽还是淡淡的,可居然答应明日去书斋!还是她主动提的。”
“就是就是!破天荒头一遭!十四姐姐不是最不喜我们与凡人男子多牵扯么。”
胡老爹揣着手眯着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你们懂什么。”
几只狐狸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目光时不时瞟向端坐在蒲团上十四娘。
十四娘今夜打坐,此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暗戳戳投来的探究视线,尤其是身侧姐姐那虽未睁眼、却存在感极强的姿态,一阵无奈,果然逃不过被盘问。
终于,在她感觉到连最年幼的小十八都竖着耳朵往这边蹭时,轻轻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想问什么,便问吧。”她声音清泠,在静谧的月夜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吐纳声似乎都停了一瞬,随即几道身影“嗖”地凑近了些。
胡媚也咻地睁开眼,摆明了“我也等着听”的姿态。
十四娘知道躲不过,与其被胡乱猜测,不如自己说清楚。
她略一沉吟,将今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胡媚,才继续道:“至于邀他入府……确是顺势而为。
近来在郡君处请教修行,郡君说,我不懂什么是爱,对姐姐们的爱,对爹的爱,都不是情爱。
她点化我,没参透小爱,何谈大爱。
我虽然不理解但是,郡君说的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冯生……观其言行,是个合适的老师。
我在跟他学习什么是爱。”
周围的狐狸姐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郡君娘娘是位道行高深、曾对辛家有恩的地仙前辈,曾经在南诏水灾肆虐的情况下,以身救人,感动天地,得道成仙。
她的话自然有分量。
若是为了修行而请教情爱,倒像是十四娘能做出来的事。
旁边听得直打哈欠的小十八,忍不住扒拉了一下地面,小声道:“十四姐,你讲这个好无聊哦……像听夫子讲课,还不如修炼好玩……我想去睡了……”说着,尾巴一甩,就准备溜走。
“过来。”胡媚手一抬,一道柔和的法力瞬间裹住小十八。
化形后的小十八是个圆脸杏眼的小姑娘,性子软乎乎的,最是好拿捏。
胡媚心头一动,指尖灵力微动,没等小十八反应过来,就见一阵白光闪过,软乎乎的小姑娘瞬间变回了原型。
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毛茸茸的身子,四条小短腿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胡媚一把捞了过来。
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还顺手捋了捋它背上的毛,然后自然而然地将手肘支在了它温暖柔软的小身体上,权当是个活体暖手垫兼扶手。
小十八:“???”
小十八毫无反抗之力,软趴趴地趴在她膝头,毛茸茸的脑袋耷拉着,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满是忧伤,四条小短腿悬空晃悠着,哼哼唧唧的。
“十八,给我好好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