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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 38 章

作者:caelus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侯府沐云馆。


    士卒半架半拖,将一中年男子带进花厅。


    那人须发凌乱,缎面棉袍沾着草杆脏污,散发着令人不悦的霉烂气味。


    正是已经被决曹司判处徙刑的商人顾青。


    顾青跪伏在松软的地衣上,牙齿磕磕碰碰才挤出一句:“草,草民,叩见公主殿下。”


    隔了半晌,清亮的女声自前方坐榻上飘来,“顾青,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路,依照州府的判决,和全家老小一起流放,明早上路。”


    卫瀛取了香箸拨拨香灰,“第二条嘛…”


    微扯唇角,“你被没收的家财,可退还五成,本宫命你携着这些家财潜入幽州,明面上继续做买卖,暗地里广结商贾,刺探物价、粮储等消息,按时回传密报。至于旁的吩咐…日后再说,你只管听命就是。”


    她将香箸轻轻搁回架上,“如何啊?”


    顾青额头紧贴着地面,浑身僵硬,冷汗涟涟,公主此举,是要他去幽州做细作,一旦被幽州州府察觉,绝对死路一条。


    但如果不答应,流放路上,他全家老幼也是凶多吉少。


    他眼睛略抬了抬,只能看见紫檀木踏凳的一个边角,试探道:“那,那家眷…”


    声若蚊蚋。


    卫瀛却听清了。


    “你若选第二条路……本宫会妥善安置他们,听说你老母病弱,本宫会安排医士照料,年节你可回魏州探视。”


    顾青闻言不敢再犹豫,重重磕了头,“草,草民选第二条!谢殿下,放草民全家一条生路。”


    卫瀛满意一笑,“带下去,让崔统领好生安置,休养十日,再出发去幽州吧。”


    士卒带着他下去,玉扇眉心微皱,“公主,这顾青是魏侯惩治的犯人,您虽借着由头将人带来,但把人遣送到别州……若被魏侯知道,恐生事端。”


    卫瀛抿抿唇,瞥了她一眼,目光里隐隐有股嫌弃。


    烟素笑笑,“崔统领把顾青从大牢里捞出来扣下,魏侯难道不知道?”


    玉扇这才醒过闷儿来,“啊,原来如此,这魏侯怎么什么都不说一声,让人猜心思。”


    前两日储况回信里一个字也没提顾青的事。


    卫瀛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她的‘先斩后奏’。


    唇角微微翘起,旁的不论,和储况这个人打交道,其实还挺舒服,给一个眼神、一句话,若合他的心意,他就自会顺着配合,一切水到渠成。


    他若做臣子,定是既能体察上意,又能下达民情,江山社稷一肩挑的肱股能臣。可惜,他明明看着风光霁月,断然不像是醉心权柄之辈,偏生了一副狼子野心。


    也不知,他这野心到底从何而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窗缝里飘来丝丝缕缕的风,带着沁人的寒意。


    今年初冬比往年要冷,魏州尚且如此,遑论本就更靠近北方的祁州前线。


    祁州。


    说起来有些逗笑,储况这次回信非但不再‘惜字如金’,反而写了足足四五页,除了几句寒暄,后面全都是讲祁州的风土人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写一本地方志。


    那些风土人情若是换个人来写,怕是要写得索然无味,可储况文采斐然、风趣诙谐,卫瀛看了开头两行便被钩住,一口气读到尾,跟着那俊逸的墨字穿行于祁州山峦林海,跨过玉带般的溪流,山谷赫然出现在眼前,白云碧空下,茅屋瓦舍,柴扉炊烟,鸡犬相闻。


    卫瀛看到最后一页时,还下意识的往后翻,翻回第一页才知已经没了。


    卫瀛扫了眼妆镜旁的收着那封信的楠木小匣,勾唇一笑,心道若不是生逢乱世,就凭这份文采,储况足可以做个煮酒摘花、明月为伴的文人。


    这样一个人,如今却置身于硝烟血海之中。


    也不知他现在……


    卫瀛抿唇半晌,摇了摇头,将这一丝莫名的惦念压了下去,转头吩咐道,“备膳吧。”


    一进腊月,在外远征的士卒们各个思乡心切,军营里难免生出些浮躁气,修筑防御工事的空隙,都忍不住和临近的战友多聊几句家常,只要手底下活计不停,伍长见了,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嘿,听说了么,咱的军功田有着落了!”一个年轻新兵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之前歼敌两名,军功簿上记得一清二楚,后方我家爹娘很快就能得到田啦!”


    “可不是嘛!”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也呲着大牙笑道,“主公把那些吸血的商户好一通惩治,看以后谁还敢动咱们将士的地!”


    “可不光是主公。”新兵神秘一笑。


    “啊?那还能有谁?”老兵一头雾水,“你小子,别卖关子啊。”


    旁边几人被他二人言语吸引,聚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掺和道:


    “啊,是主公夫人吧。”


    “什么夫人,该叫公主殿下。”


    “那不一样嘛,我听说,是有个不长眼的,竟要买公主的地,结果被公主顺藤摸瓜,把那些富商老爷一窝端了!”


    “哼,我之前就说,公主殿下,不是一般的贵女。”


    “呸,这还用你说?”


    “甭管怎么说,这位殿下,心里有咱们这些将士!”


    “胆识也不一般呢!”


    “是啊,之前永固契筹集军饷,刺客都杀到眼前了,嘿!公主一个小女郎,竟一点不含糊,直接以血起誓,我全家当时都在场,嚯!看得我一身热血都往头顶冲!我家小子说了,以后啊,他要去做公主亲卫!”


    “嘶——永固契?不是得胜契吗?”


    “哈哈,这你都不知道?现在魏州百姓都管得胜契叫‘永固契’啦!”


    “即是公主封号,寓意又好!永固,江山永固啊!有公主天命护佑,谁还敢打魏州的主意!”


    不远处的高地上,几名武将跟在一个身披鹤氅的男子身后巡视大营,几人居高临下,默默的注视着这边。


    习武之人耳力佳,故这些士卒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赵玄璋的耳中。


    眼下豪强囤田被严惩,魏州军心重新凝聚、士气十分高涨,将士们在前线尊崇主公,在后方又认可公主,前后配合实在是天衣无缝。


    可片刻后,赵玄璋唇边的弧度却渐渐拉平。


    他凝眸望着仍在兴奋交谈的士卒们,还是句句不离那位殿下。


    军人慕强,从遇刺案到囤田案,那位殿下,性格之刚毅,手段之强硬,在军中颇得将士敬仰。


    赵玄璋剑眉往下一压,略眯起眼,面色不由冷了三分。


    若‘永固’之名继续这般在魏军中流传……


    赵玄璋眸光暗了下去,转脸看向储况。


    只见储况面色轻淡,目光沉敛,那拢着鹤氅的手,微微摩挲着丝带,察觉赵玄璋视线,略一侧脸,望着赵玄璋流露出忧虑的眼睛,他回了个极浅的笑容,而后平静的收回视线,继续望着一望无际的大营。


    储况将手收回鹤氅下,袖底的玄铁片滑落至指缝间,轻轻把玩。


    ‘永固契’么……


    一阵劲风刮过,吹乱了储况额间碎发,他抬手捋过,迎风绽开柔和笑颜,微微露出冷白的齿,眼底翻腾着粼粼幽光。


    好似游荡百年的孤魂,头一遭碰上同类,狂热兴致瞬间迸发,从此穷追不舍,却连自己也搞不清为何要这般纠缠。


    赵玄璋见到他这副神态,不由微微一愣,忙错开视线。


    瓮嘴峪外十余里,祁军大营静卧在清河畔。


    劲风裹挟草杆砂石,啪啪抽打旌旗,偌大个营地里,一顶顶军帐漏出伤兵绵延不绝的呻吟,夹杂着含糊嘶哑的哀求,“…疼啊…”“…不想死”“娘!”


    一定不起眼的军帐里,老兵埋头清点缴获物资,身侧胥吏舔舔笔尖,登记在册。


    外面又有几卷裹着尸首的草席拖拽而过,唰唰声响仿佛刮在心尖上,清点物资的老兵不由抓起一件软甲狠狠摔到地上,“魏狗!老子日后见一个杀一个!”


    那软甲摊开在地,胥吏弯腰拾起,正欲拍干净地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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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却忽的停住,把软甲举到门口光线充足处,用力扒开接缝处。


    胥吏细细端详,目光暗了下去,随即唤来同僚,压低声音,“仁兄军中资历颇深,借您慧眼瞧瞧这缝制手法,可眼熟?”


    那同僚凑近,起初神色茫然,片刻后猛地抓住软甲一角,抬眸与胥吏对视。


    大营里寒风呼号,盖过这角落里压得极低的一句话语,“这手法…怎的和当年北国软甲如此相似?”


    经瓮嘴峪一战,祁州攻势已颓,魏州自东南稳步推进,晋州从西侧猛攻,两面夹击,没有给祁侯半点喘息余地。


    此后半月,战报雪片般飞向大营里祁侯案头,每一封战报都是‘祁军战死万人’、‘失两城’、‘退三十里’云云。很快,魏、晋两军便在祁州腹地的兴城汇合,祁侯时恪远及其麾下残部都被围困在此孤城之中。


    城外约莫三里处,魏州大营。


    寒风中,储况伤势未愈,面色仍是一片冷白,自玄青大氅下伸出手,抬起紫铜千里眼,静默望了片刻。


    千里眼窄而圆的视野中,莽原空寂,城墙横亘在衰草密布的地平线上,兴城三面平原,唯有东侧被大青山阻隔。


    大青山山势高耸,崖壁陡峭,山脚密林延伸至城墙不远处。


    赵玄璋立在他斜后方,手腕搭在刀柄上,“围城已十余日,自昨夜起,城墙上便不再有箭射出来,想来祁军已经弹尽粮绝。”


    王昶转头瞧瞧晋州驻扎方向,“晋军这几日一直做攻城的准备,看来晋侯势在必得。”


    声音转冷,“主公,抗祁已到最后关头,我军要不要……”


    储况放下千里眼,取出丝帕擦了擦镜片,“沉住气,逼到墙角的狗,咬人最疼,且让晋侯忙去吧。”


    收好千里眼,储况翻身上马,几人折返营中。


    是夜,死寂的莽原上忽的亮起,兴城一隅火光冲天,一角天空都恍若白昼。


    转瞬间城门洞开,祁州残部嘶吼着杀了出来。


    晋州大营距城墙稍近,晋州人马很快出阵地迎战,先头部队人数并不算多。


    晋侯叶峋一袭银甲,握刀立于营帐前,冷傲眉眼扫过不远处血肉横飞的厮杀。


    很快,祁州残部便被晋军包抄,见时机成熟,叶峋呼哨一声,坐骑闻声奔来,纵身上马,手握银枪,指天高声道,“众将听令,盯紧祁侯本人,取祁侯时恪远首级者,赏万金!”


    晋州将士都露出嗜血好杀的残忍之色,纷纷大喝着策马冲出营地。


    战场上祁军自知毫无胜算,绝望之中越发凶狠,不少祁军见脱困无望,竟点燃自己须发和战袍,死死抱住敌人同归于尽。


    目之所及,俨然人间炼狱。


    方圆数里都浓烟弥漫,混着焦臭,魏州大营里呛咳声此起彼伏。


    眼下,将军罗玉成与都尉杨禄已出战,其余将领仍在等候号令。


    储况透过千里眼,细细端详。


    兴城城墙内火势似乎蔓延得极快,原本只有西南一角城墙露出火光,现在已经大半城墙内都窜出明黄火焰,城内凄厉的呼号随风而来,惨状可想而知。


    这分明是为了吸引魏、晋两军注意力,而故意在城中纵火,弃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


    而那些出城迎战的祁军将士……只怕也是掩护罢了。


    祁侯时恪远,当真狠毒。


    储况不慌不忙的穿上轻甲,手在刀架上停留片刻,视线却滑向另一侧的丛云弓。


    耳边回响起那日卫瀛的话:‘此等神兵利器,定能护佑魏州武运昌隆!’


    女子嗓音铿然,掷地有声,仿佛天命一般。


    他取下了丛云弓。


    转头下令,命将军王昶领精兵五百随他出营,却不是朝着战场方向奔去,而是转头钻进密林,往崖壁脚下进发。


    王昶不由回头望了望火光明亮的战场,刀剑相劈声渐渐低了下去,面露疑惑,但仍紧紧跟随储况战马。


    这几百魏军彻底没入林中,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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