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数据风暴的余波中彻底沉淀下来,房间里只剩下模拟屏幕流淌的虚假溪流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李伟坐在床边,左手掌心贴着小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那微小信标融合处传来的、已恢复平静但确实存在的脉动。像一颗埋入血肉的异类心脏,微弱,却顽固地证明着某种联系的存在。
“老园丁”的低语信息量过大,像一把粗糙的钥匙,强行拧开了更多疑问的锁孔。委员会提前,“深度归档”的威胁,周日深夜的窗口,以及那句晦涩的“痛苦可能是最后的坐标”……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奇怪的是,预想中排山倒海的焦虑或恐惧,并没有汹涌而来。芯片高效地过滤、平抑着这些情绪,将它们转化为冰冷的风险参数和待办事项清单。他甚至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当选择被压缩到近乎为零,当风险高到无法计量时,恐惧本身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他需要计划,需要细节。但困在这间无菌的观察室里,他就像被蒙住眼睛放在棋盘上的棋子,连棋盘的边界都触摸不到。
或许,是时候将目光暂时从自身的绝境上移开,去审视一下这“棋盘”本身,以及棋盘上其他的“棋子”了。
林晓的办公室,位于效能优化与评估中心主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没有模拟景观窗,只有一面真实的、但对着内部天井的窗户,光线常年不佳。她的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数据板和纸质报告,几台显示屏上滚动着不同受试者的神经信号波形。空气里有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与R区那刻意清新的草木香截然不同。
此刻,她正盯着其中一块屏幕上显示的数据,眉头紧锁。那是李伟在第三次复测最后阶段,神经信号剧烈爆发时的原始记录。波形扭曲怪异,峰值高得离谱,事后又诡异地归于一种过于平滑的沉寂。她反复回放探针捕捉到的瞬时数据流片段,尝试用不同的算法模型去解析,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那段爆发的核心模式,不属于NeuroSync V3.2协议栈已知的任何一种应激或错误响应。它更古老,更……混沌。
她调出了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参考文档,标题是《“基石”项目早期协议异常事件归档(摘要)》。权限仅允许她查看不到十分之一的内容,且经过了大量涂黑处理。但仅从那些残存的、语焉不详的描述中——“递归性认知扰动”、“协议层自我指涉”、“非标准情感熵增”——她隐约感觉到,李伟身上发生的,可能触及了公司“增效”技术发展史上某个被刻意掩埋的疮疤。
这让她坐立不安。作为评估员,她的职责是确保“工具”的稳定与高效,维护系统的平滑运行。但当“异常”超出了现有技术框架的解释范围,甚至可能指向系统自身的原初缺陷时,纯粹的“技术处理”就显得苍白且危险。她想起秦主任那不容置疑的、要将李伟案例提交“深度归档”审议的态度,又想起技术伦理与安全委员会里那几个总是鼓吹“彻底净化风险源头”的激进派委员。
桌上内部通讯器亮起,一条消息来自她的直属上级,语气简洁:“晓,关于007号(李伟)的完整评估报告及风险建议书,请在今晚十二点前提交。委员会明天下午的临时会议需要使用。”
今晚十二点前。林晓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她还有九个小时。九个小时,来决定一份报告的语气和倾向,这可能间接决定一个人的意识是被“归档”还是获得一线转圜之机。
她关掉李伟的数据界面,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灰扑扑的天井墙壁上。那里爬着几茎顽强的枯藤,在建筑机械的阴影里徒劳地伸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入BEOC实习时,带她的导师,一位后来因为质疑某项“优化”技术的伦理边界而被“提前退休”的老研究员,曾对她说过的话:“小林,记住,数据再完美,也只是模型。而人,哪怕是被技术深刻干预过的人,始终是复杂的系统,总会产生模型之外的‘噪音’。有时候,保护那些有价值的‘噪音’,比消除所有‘异常’更重要。”
有价值的“噪音”……李伟那无法解释的神经爆发,那双倒映代码的眼睛带来的痛苦共鸣,还有他之前在测试中表现出的、被过度“平滑”却依然偶尔闪现的、属于“人”的细微反应——这些是应该被彻底清除的“故障”,还是值得深入探究的“复杂性”?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那份即将提交的报告,不能仅仅是一份冷冰冰的技术判定书。
王琳坐在社区法律援助中心的接待室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文件的味道,等待区坐满了面容愁苦的人。她前面还有三个人。
童童被暂时寄放在隔壁的儿童活动区,那里有志愿者照看。小姑娘从昨晚开始就有些低烧,蔫蔫的,反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王琳只能重复着“爸爸在忙很重要的项目”,声音干涩得自己都不信。
公司那边,自从李伟上周三说去参加“临时工作评估”后,就再也没回来。电话偶尔能接通,但总是那个姓周的经理接听,用一套无可挑剔的官方说辞安抚她:“李工正在参与一个重要的封闭式技能深化培训,期间通讯受限,是为了保证培训效果。公司会妥善安排家属,请放心。” 放心?她怎么可能放心。李伟植入芯片后的变化,童童的恐惧,还有那晚他讲的、那个关于灰色星球和小宇航员的奇怪故事……一切都指向不祥。
她尝试联系李伟的同事,但回应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沉默。张磊的妻子倒是接了她的电话,声音疲惫而警觉,只说了句“我们家张磊也是,说去支援什么封闭项目,归期不定。别打听了,没用的。” 就匆匆挂断。
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得她透不过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一个母亲,面对庞大而精密的公司机器,她能做什么?报警?以什么理由?丈夫自愿参加公司培训失联?律师?她连李伟到底遭遇了什么、触犯了哪条公司规定都不知道。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她需要弄清楚,公司到底有没有权力这样长时间限制员工的人身自由和通讯,所谓的“封闭培训”究竟合不合法。所以,她请了半天假,来到了这里。
“下一位,王女士。” 工作人员叫到她的号。
王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那间狭小的咨询室。戴着老花镜的律师抬起头,示意她坐下。“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王琳开始讲述,从李伟植入芯片,讲到他的变化,讲到最近的“失联”,讲到公司的说辞和自己的担忧。她的叙述起初有些混乱,后来越来越清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律师听完,眉头越皱越紧。他推了推眼镜:“王女士,您说的情况……比较复杂。从表面看,您丈夫是自愿参加公司培训,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受到非法拘禁或人身伤害。公司限制通讯在某些特殊岗位或培训期间,如果合同中有相关约定,可能并不违法。”
“可是他的变化!还有他同事的情况!这正常吗?” 王琳急切地问。
“您所说的‘变化’,属于主观感受和个人隐私范畴,很难作为法律证据。至于他同事的情况,除非您能拿到确切的、证明公司存在系统性侵权或违法行为的证据,否则……”律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同情,“这类涉及大型科技公司内部管理、尤其是所谓‘高科技人才优化’领域的案例,取证非常困难,法律界定也模糊。我建议您,一方面继续尝试通过正规渠道与公司沟通,要求明确的解释和探视权利;另一方面,留意收集任何可能的书面、录音或影像证据。但请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或给您丈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律师的话理性而克制,却让王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正规渠道?公司那套滴水不漏的官方说辞就是正规渠道。证据?她连李伟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琳接回童童,小女孩靠在妈妈怀里,没什么精神。路过街角公园时,童童忽然小声说:“妈妈,我想爸爸了。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王琳蹲下身,抱紧女儿,眼眶发热。“妈妈也想。我们再等等,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着,心里却一片冰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公司宣布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结果吗?
她抬起头,望着城市天际线那些冰冷的玻璃幕墙巨塔。其中一座,就是李伟所在的地方。那里面,到底在进行着什么?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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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种混合着绝望、愤怒和微弱不甘的情绪,在她心中悄然滋生。或许,她需要换一种方式。法律途径走不通,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比如,联系一下之前偶尔和李伟有工作往来、似乎对芯片技术有些看法的那个赵工的妻子?或者,在网上那些关于“员工权益”和“科技伦理”的小众论坛里,匿名发帖试探一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直是循规蹈矩的人。但为了李伟,为了童童,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
R-07房间里,李伟结束了长时间的静坐。他走到那面模拟屏幕前,仔细端详着那片虚假的竹林。然后,他伸手,缓缓地将屏幕的电源线,从墙角的插座上拔了下来。
画面瞬间熄灭,变成一片毫无光泽的深灰色。竹叶沙沙声和鸟鸣也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微弱气流声和那持续的低频嗡鸣。
少了那虚假景色的干扰和潜在的潜意识暗示,空间似乎一下子变得真实而空洞了许多。他需要这种“真实”的空洞,来冷静思考。
他从衣柜深处拿出那根旧数据线和螺丝刀,放在桌上。又撕下一小段绝缘胶布,将左手掌心那个信标融合处,轻轻地、不完全密封地缠绕了几圈。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或许能起到一点物理屏蔽或心理暗示的作用。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床边,闭上眼睛。
他开始在脑海中,以芯片辅助下的绝对冷静,构建模型。
冰冷的数字和概率在思维中流淌,没有带来希望,只是明确了绝境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送晚餐的机器人准时到来。餐盘里是标准化的营养配餐。李伟机械地吃完。在收拾餐盘时,他注意到,餐盘底部,靠近边缘不易察觉的地方,用极细的油性笔划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餐盘放置位置的右侧地面。
他不动声色,将餐盘放回机器人推车。等机器人离开后,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目光扫过箭头所指的地面。
那是一块与周围略有色差的地砖边缘,非常细微。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边缘,地砖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感。下面可能有空隙?但强行撬开风险太大,而且未必有意义。
这或许是“低语”网络的又一次信息传递尝试,标记了一个可能的物理漏洞?还是监控系统的又一次试探?
他无法确定。只能将这个信息记入模型,作为一个待验证的“潜在路径点”。
夜色渐深,模拟屏幕被拔掉电源后,房间陷入一片真正的黑暗,只有门缝下方透进走廊里永不熄灭的微光。低频嗡鸣依旧。
李伟躺在床上,没有睡意。芯片减弱了睡眠需求,也剥夺了深度休息的慰藉。
他抬起左手,在黑暗中看着模糊的轮廓。掌心的脉动,在寂静中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痛苦……可能是最后的坐标。”
那句话再次浮现。
他想起了档案深渊中那双代码眼睛带来的、几乎撕裂灵魂的痛苦共鸣。那不是纯粹的折磨,那痛苦中包裹着被工具化的绝望、非人化的扭曲,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的挣扎。
如果“坐标”意味着方向,那么,是不是要主动去触及、去理解那种痛苦,才能找到通往“回声”,或者说通往被掩盖真相的路?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主动寻求痛苦?这简直是自毁。
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别无他路。
窗外的城市(真正的窗外),霓虹闪烁,数据奔流,无数人在系统的既定轨道上运转着,如同他曾经一样。而在这一小片被隔离的“观察区”里,在那些看似麻木的“住户”之中,微小的裂隙正在悄然滋生。
林晓在修改她的报告,试图在冰冷的术语间留下一点人性的余裕。
王琳在绝望中开始萌生反抗的念头,尽管她自己还未清晰意识到。
李伟在绝对的黑暗中,凝视着掌心,权衡着是否要主动踏入那已知的痛苦深渊,去搏取一线几乎不存在的微光。
裂隙之外,是庞大而沉默的系统。
裂隙之内,是即将开始的、无声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