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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观察区

作者: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转移发生在第二天午后。没有秦主任或周明达陪同,只有两名面无表情的、穿着灰色制服(不同于普通安保或BEOC人员)的护送员。他们没有交流,只是示意李伟带上他个人那点可怜的东西——其实就是那个通勤包——然后一前一后,带着他离开了那间纯白的观察室。


    他们没有下楼,而是走向附楼更高层。电梯的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了李伟从未到过的“R-观察区”。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与楼下任何区域都不同。


    这里的光线是模拟的自然光,透过高窗(可能是虚拟屏幕)洒下,明亮但不刺眼。空气里消毒水气味淡了很多,反而有一种类似植物园般的、过于清新的草木香气,显然是人工合成的。走廊宽敞,两侧不再是单调的门,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舒适的座椅和小桌,甚至点缀着一些毫无生气的塑料绿植。墙壁是柔和的浅绿色,挂着几幅抽象而宁静的装饰画。


    看起来,确实比地下三层的观察室“宽松”多了。


    但李伟的芯片立刻捕捉到了不同:这里的监控摄像头密度更高,几乎无死角;天花板和墙壁装饰线条的缝隙中,隐约有微弱的指示灯闪烁,可能是更精密的生物或环境传感器;空气中除了合成草木香,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对人的听觉阈值以下,但芯片能检测到——可能是某种神经安抚或抑制性声波。


    “宽松”的表象下,是更加全面和无形的监控与调控。


    护送员将他带到走廊尽头一个房间门口,门牌上只写着一个编号“R-07”。他们用一张特殊的卡刷开门,示意李伟进去。


    “每日三餐会准时送到。可以在公共休息区活动,但不得离开R区楼层。有任何需求,按床头的呼叫铃。”其中一人平板地交代完,便关上了门。落锁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房间不大,但功能齐全。一张单人床,一套简单的桌椅,一个小衣柜,一个带淋浴的独立卫生间。没有窗户,但一面墙是模拟户外景色的高清屏幕,此刻正播放着阳光下的森林溪流画面,伴有轻柔的自然环境音。房间里也有那种合成的草木香气和低频嗡鸣。


    李伟放下通勤包,坐在床上。床垫比检查床柔软,但依旧缺乏真正寝具的舒适感。他环顾四周,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用于长期观察的“生态箱”。他检查了床头柜和桌椅,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设备,但很可能都集成在墙壁和天花板里。


    他走到那面模拟窗的屏幕前,伸手触摸。屏幕是冰冷的,画面虽然逼真,但缺乏真正阳光的温度和微风的气息。他试图找到关闭或切换画面的控制,但一无所获。这个“窗户”是单向的,只提供公司认为“有益身心”的景观。


    他打开通勤包,里面的东西都在:平板电脑(已无电且被锁定)、那根旧数据线和螺丝刀(显得格外可笑)、绝缘胶布,还有几件个人物品。他将数据线等物藏进衣柜最深处,然后给平板电脑连上房间内唯一的充电接口(接口也是特殊规格,只能充电,无法数据传输)。


    接下来做什么?等待?像林晓说的那样“保持稳定”,直到被那个什么委员会裁决?


    不。被动等待只会让命运彻底脱离掌控。


    他想起了那个从档案深渊带回来的虚拟地址。那是目前唯一的主动线索。但如何访问?他没有设备,没有网络,甚至没有自由。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观察区”,了解这里是否还有其他人,了解这里的规则和可能的漏洞。


    他走到门边,试着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电子锁控制。他按了一下门内侧的一个按钮,旁边的小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日期,以及一行小字:“如需外出至公共休息区,请按确认。每次外出时间建议不超过两小时。”


    他按了确认。“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廊里依旧安静,模拟天光均匀洒落。他向左看了看,公共休息区就在不远处,比走廊更开阔,摆放着更多的沙发、座椅、小圆桌,甚至有几个书架(上面大多是公司宣传册、技术摘要和无害的休闲读物),还有一个提供饮用水和简单热饮的角落。休息区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李伟走了过去。那几个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暂接触,随即各自移开,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他们的穿着各异,有的像李伟一样穿着自己的便服,有的穿着类似病号服的宽松衣物。年龄、性别也不同。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是空洞。眼神缺乏焦点,动作缓慢而精确,彼此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李伟在一个靠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观察着他们。芯片默默记录着这些人的行为模式: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缓慢地翻着一本宣传册,但十几分钟都没有翻页;一个年轻女人端着一杯水,小口啜饮,眼睛盯着面前的空气,仿佛在观看一部无形的电影;还有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模拟窗外的“森林”景色。


    他们是“观察区”的其他“住户”。他们是因为什么“异常”被送到这里的?经历了什么?他们看起来如此平静,是已经被“调整”完毕,还是长期处于这种“宽松监管”下形成的某种适应状态?


    李伟坐了大约半小时,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种刻意的孤立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起身,走到那个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公司内部刊物。翻开,里面全是关于“增效计划”成功案例、员工幸福感提升数据、公司社会责任报告等歌功颂德的内容,配着标准的笑容和明亮的图片,虚假得令人作呕。


    他放下刊物,走向提供饮品的角落。只有一个简单的触摸屏,可以选择几种基础的热饮(咖啡、茶)和冷水。他点了一杯热水。机器发出低沉的运作声,片刻后,一个纸杯弹出,里面是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他端起杯子,水温透过纸壁传来,这是进入这里后,感受到的少数几样具有真实温度的东西之一。


    他端着水,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看似随意地沿着休息区的边缘走动。他注意到,休息区的几个角落,也安装着那种模拟景观的屏幕,播放着不同的“宁静”画面:海滩日落、雪山湖泊、星空……同样的虚假,同样的无处不在。


    就在他经过那个一直盯着“森林”画面的老人身边时,老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像是不经意地,转动了一下轮椅,刚好挡了一下李伟的去路。


    李伟停下脚步。老人依旧看着“森林”,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耳语般的气音:


    “……新来的?……编码……波动……”


    李伟心中一震!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嘴唇几乎不动:“波动?”


    老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那眼神不再完全空洞,而是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哀和某种奇异洞察力的微光。“……他们……听不见……低语……频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但别……相信……窗户……”


    别相信窗户?李伟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那些模拟景观屏幕。


    “……回声……”老人又说了一个词,然后眼珠转了回去,重新变得空洞,仿佛刚才的交流从未发生。他操控轮椅,缓缓地挪开了。


    李伟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芯片立刻平复了生理反应。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


    “低语频率”?“他们听不见”?“别相信窗户”?“回声”?


    这个老人似乎还保留着某种程度的清醒,并且能够用某种方式,避开监控进行极其有限的交流。他提到的“回声”,是否和自己得到的虚拟地址有关?还是泛指某种残留的、未被完全抹除的自我意识?


    “别相信窗户”——显然是指那些模拟景观屏幕。那里有什么?不仅仅是虚假的安慰,还可能隐藏着监视?或者某种潜移默化的暗示程序?


    李伟感到这个“观察区”远非表面那么平静。这里聚集着不同原因被标记为“异常”的“工具”,在“宽松”的表象下,可能进行着更深层次的观察和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处理”。


    他需要更小心,也需要尝试接触这个老人,或者其他可能还“清醒”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李伟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在房间“休息”,按时到公共休息区活动,进食,阅读那些毫无价值的刊物,观察其他“住户”。他表现得如同其他人一样平静、顺从、无欲无求。


    他也尝试再次接近那个老人。但老人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那种空洞状态,只有一次,在饮水机旁,当李伟假装不小心将水洒了一点在地上,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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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擦拭时,老人恰好经过,轮椅的轮子极其轻微地压过那摊水渍,留下了几乎看不见的、短暂的水痕图案——像是一个箭头,指向休息区某个书架的下方。


    李伟默默记下。等老人离开后,他走到那个书架旁,装作找书,蹲下身。书架底部与地板之间有一条缝隙,里面似乎塞了什么东西。他趁无人注意,快速用手指勾了出来——是一小卷被压扁的、用过的绝缘胶布,内侧似乎用极细的笔写过字。


    他不动声色地将胶布卷握在手心,带回房间。


    在卫生间里(他推测这里可能是监控相对薄弱或存在的“隐私”区域),他小心地展开胶布。上面用几乎看不清的笔迹,写着一串字符:


    【低语频段:142.857 Mhz (需被动接收,不可主动发射)】


    【警告:窗户音轨载有 subliminal pattern(潜意识模式)】


    【‘回声’可能在……(字迹被污渍模糊,难以辨认)】


    142.857 Mhz?一个具体的无线电频率?老人是在告诉他,用这个频率可以听到“低语”?是其他“清醒者”的交流频道?还是别的什么?被动接收?意味着他需要一个能接收该频率的设备,但不能主动说话,否则会被定位。


    窗户音轨有潜意识模式?这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些“宁静”的画面和声音,不仅仅是装饰,还隐含着某种心理暗示或调控程序。


    而关于“回声”的信息被污损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指向,似乎是一个缩写或代号的一部分,无法解读。


    尽管如此,这已是巨大的收获。这个观察区里,确实存在着一个极其隐秘的、残存的“地下网络”。老人是其中一员,可能还有其他像他一样,表面上麻木,内里却还在用某种方式抵抗或沟通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接收142.857 Mhz的频率?他没有任何收音设备。平板电脑被锁定,且不一定有调频接收功能,就算有,在房间里使用也极易暴露。


    或许……他手心那个信标融合物?它能发射EAP v2.1信标,是否也能接收特定频率的信号?但如何控制?他对此一无所知。


    又或者……他看向房间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或者通风口格栅。这些地方,有时会是无意中形成收音或窃听漏洞的所在,但风险同样巨大。


    他需要等待,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机会。


    这天晚上,送餐时出现了小小的不同。送餐的不是往常那个沉默的机器人推车,而是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年轻男人。他将餐盘放在李伟房间门口的小桌上时,餐盘边缘的一个塑料调味料小包“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李伟脚边。


    “不好意思。”年轻男人含糊地说了一句,弯腰去捡。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快地将一个更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塞进了李伟虚握在身侧的手心里,然后捡起调味包,若无其事地放回餐盘,转身离开。


    李伟握着那张微温的纸片,关上门,反锁(虽然他知道锁由外部控制),回到房间最里侧。


    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明早09:30,公共休息区东侧第三模拟窗下,有‘清洁’间隙。可尝试接收‘低语’。持续时间约90秒。勿带任何电子设备。】


    信息明确而危险。是那个老人传递出来的?还是其他“清醒者”?抑或是……一个陷阱?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外部信息或同类的机会。


    李伟将纸片撕碎,冲入马桶。他坐在床边,看着模拟屏幕上虚假的溪流。


    掌心的脉动,似乎比平时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明天上午九点半。


    东侧第三模拟窗下。


    90秒的“清洁”间隙。


    这会是通往“回声”的第一步,还是陷入更严密监控的起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窗外的模拟夜色,悄然降临。森林溪流的画面切换成了静谧的星空,银河虚假地横跨天际。低频的嗡鸣和合成的草木香气,依旧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看似“宽松”、实则无处不在的观察区里,一场静默的、可能徒劳的探索,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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