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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不过是个工具,有电就行

作者: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城市的脉搏在凌晨三点半微弱地搏动。李伟站在自己家狭小的阳台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望着远处写字楼群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灯火。那些光点像是嵌在巨大黑色兽类脊背上的诡异眼睛,疲倦,却不肯合上。他喉咙发干,舌根残留着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涩味——那是上周“增效计划”植入手术后的后遗症,公司医疗部说很快就会消失。


    永不疲惫。


    芯片的名字简单粗暴,贴在行政部下发的《“超级员工”潜能激发计划自愿申请表》最上方,每个字都闪烁着合规且充满诱惑的光泽。自愿。李伟当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房贷还款提醒、孩子下学期的兴趣班费用、父亲体检报告上几个需要复查的指标……这些冰冷的数字在他脑海里滚动,最终压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关于“自愿”的疑虑。他在电子签名栏按下了指纹。


    现在,那枚米粒大小的芯片就在他后颈皮肤下,微微发热,像一枚埋进血肉的冰冷图钉。它确实有效。这一周,他睡了不到十五个小时,却精神奕奕,头脑清醒得像被冰水洗过。每天处理的数据量是过去的五倍,方案书写得又快又精准,会议上的发言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而高效。老板拍着他的肩膀,称他为“人形自走生产力”,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看待顶级资产的欣赏。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羡慕里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恐惧,以及一种悄然拉开的距离。


    他成了工具,编号007。行政部最新下发的内部通讯录里,他的名字后面已经加上了这个前缀。高效,稳定,无需额外激励。这是理想中的员工,或者说,理想中的生产设备。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妻子王琳轻轻走到阳台门边,手里拿着他的薄外套。她眼圈下有浓重的青黑,这一周,她显然没睡好。


    “还不进来?有点凉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李伟接过外套,披上。“嗯,抽完这支就进。”他依然没有点燃那支烟,只是捏着。芯片似乎抑制了他对尼古丁的渴望,连同许多其他欲望一起,变得平淡。


    王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昨天……妈又打电话问,能不能周末带童童回去吃饭。我说,得看你加班情况。”她停顿了一下,“李伟,你……真的没事吗?你看着不累,可我总觉得……”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衣角。


    “没事。”李伟打断她,声音平稳得出奇,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异样,“芯片调节着生理状态,疲劳感被屏蔽了。这是正常效果。”他转过身,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让她安心的笑容,但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效率高是好事,等项目奖金下来,童童那个编程班就能报上了。”


    王琳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忧虑像一层擦不掉的灰霾。她最终点了点头,退回屋内,轻轻带上了阳台门。


    李伟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并不清新的夜风。后颈的芯片持续散发着恒定的微热。他想起白天在茶水间,无意中听到两个同事压低声音的交谈。“……研发部那个赵工,前天被送走了,说是‘参数调整’……回来以后,整个人都木了……”


    “参数调整”。又一个公司术语。他当时端着空咖啡杯,脚步未停,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走了过去。心脏却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随即被芯片稳定下来的心率覆盖。


    他抬起手腕,内置了公司系统的智能表盘幽幽亮起,淡蓝色的光映着他缺乏睡眠却毫无倦容的脸。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工具编号:007


    状态:在线 (效能峰值)


    今日工时:19小时42分钟


    下一个任务节点:04:30,数据中心,常规维护自检。


    距离下一个节点,还有五十七分钟。足够他回家,在专用充电椅上补充十五分钟生物电,然后出发。他的“休息”,已经被精确规划成这种高效的、插电式的能量补充。家,越来越像个提供充电接口的中转站。


    掐灭了根本没点燃的烟,李伟转身回屋。客厅的充电椅发出低低的嗡鸣,幽蓝色的指示灯在昏暗里像一只等待的眼睛。他熟练地坐下,后颈准确抵上接口,轻微的吸附感传来,伴随着细微电流通过的酥麻。他闭上眼睛,并非睡眠,而是一种清醒的待机。意识漂浮着,能听到卧室里妻子翻身的轻响,听到远处夜归车辆的呼啸,也能“听”到芯片内部数据流平稳运行的、无声的嗡响。


    他是工具007。高效,稳定,在线。


    第二天,一切如常。不,是比常更高一层的“超常”。李伟在早高峰前就坐进了办公室,处理完了全天计划任务的百分之七十。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屏幕上的窗口打开、关闭、数据流奔腾不息。他甚至有时间优化了两个原本下周才需要提交的自动化脚本。上午的部门会议,他发言逻辑缜密,指出了两个潜在的风险点,项目经理频频点头,记录员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舞。


    午休时间?那已经是效率手册上被划掉的概念。李伟去楼下的“高效能量补给站”(取代了原来的员工食堂)领取了一份营养膏剂,站在落地窗前,一边缓慢吞咽着那口感滑腻、味道恒定的糊状物,一边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瞳孔自动调节了进光量,视野清晰稳定。


    下午,临时插入一个跨部门协调会议。市场部和研发部为某个接口标准争执不下,会议陷入僵局。李伟调出历史数据、相关协议文档、以及双方过往的邮件往来,在三分钟内梳理出关键矛盾点和三条可行的折中路径。当他用那种平稳无波、却自带说服力的语调陈述完毕时,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主持会议的总监率先鼓起掌来。


    “看看!这就是超级员工的典范!007,干得漂亮!”总监的笑容热烈,“大家都要学习这种纯粹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工作思路!”


    李伟微微颔首,接受赞誉。他注意到对面研发部的一位资深工程师,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那不是欣赏或嫉妒,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但那眼神一闪即逝,很快被公式化的微笑掩盖。


    傍晚六点,常规下班时间。办公室开始骚动,人们收拾东西,低声交谈,酝酿着离开的气氛。李伟的日程表上,还有三个待办项亮着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准备继续。


    就在这时,后颈的芯片,突兀地传来一下极其轻微,但绝不容忽视的颤动。


    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在神经束的中央轻轻扎了一记。


    李伟的动作顿住了。眼前的数据流似乎闪烁了零点一秒,视网膜上掠过一串无法识别的乱码字符,快得像是幻觉。耳边响起一声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极高频率的嗡鸣,但转瞬即逝,周围同事的谈笑声重新清晰起来。


    异常?不,芯片状态指示灯在他视野右下角(只有他自己能看见)依然显示稳定的绿色。自检程序瞬间启动,反馈结果:一切正常。或许是瞬时数据过载?他处理的信息量确实庞大。


    他没有声张,只是更加专注地投入到下一项任务中,试图用更高强度的数据处理覆盖掉那一瞬的不安。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了,屏幕上的代码行如瀑布般刷新。


    晚上八点,他完成了当日所有计划任务,甚至超额预习了明日的一部分。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灯光自动调节到夜间节能模式,一片冷白。该回家了,或者,按照最新的“建议”,可以去楼下的“员工休憩优化舱”进行九十分钟的深度机能恢复,那样明天凌晨可以提前两小时到岗,处理跨国会议的前置工作。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颈椎传来轻微的、不同于往常的滞涩感。不是疼痛,更像是……某个关节少了润滑油。他皱皱眉,芯片没有给出健康警报。


    走出冰冷的写字楼,夜风裹挟着城市的废气和尘埃扑面而来。李伟走向地铁站,步履依旧稳定,频率精准得像节拍器。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习惯性地站立,手拉着吊环,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正常,眼神……有些过于明亮,缺乏温度。


    倒影里,他看见自己后颈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晕一闪而过。他猛地眨眼,再看时,只有苍白肤色和衣领的阴影。


    又是错觉?


    回到家,已近十点。王琳和女儿童童应该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充电椅安静地立在角落。他没有立刻坐上去,而是走到童童的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女儿蜷缩在小床上,怀里抱着他上周出差回来买的、已经有些旧的毛绒兔子,睡得正熟。台灯还没关,暖黄的光晕洒在她稚嫩的脸上。床边摊开放着一本图画书,是她最近最喜欢的、关于星空和宇宙飞船的故事。


    李伟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几分钟。一种很淡的、近乎陌生的情绪,像深水下的气泡,试图浮上心头。那是……柔软?芯片似乎侦测到了心率微小的起伏,一股温和的抑制电流悄然弥漫,那点情绪尚未成型,便已消散。


    他轻轻带上门,走向充电椅。


    坐下的瞬间,后颈的接口自动吸附。熟悉的电流酥麻感传来,开始补充今天消耗的生物电能。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电流的脉动……不那么平稳,偶尔有极其细微的顿挫,像是接触不良。视野角落的状态指示,绿色轻微地、不规则地明暗闪烁了几下。


    李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尝试调用芯片的自检模块。


    自检中……


    基础功能模块:正常。


    效能维持模块:正常。


    生理调节模块:正常。


    高级神经协同接口:……校验中……


    警告:检测到未记录的非同步波动。正在分析……


    波动?什么波动?


    他集中精神,试图捕捉那一闪即逝的“波动”信息,但自检程序已经跳了过去,最终显示:


    分析完毕。判定为环境电磁干扰。已屏蔽。状态:最优。


    最优。


    李伟靠在椅背上,幽蓝的充电光映着他闭合的眼睑。真的只是干扰吗?那一闪而过的乱码,那尖锐的嗡鸣,颈部的滞涩,还有刚才电流的顿挫……


    困意,一种久违的、源自生物本能而非系统提示的困意,竟然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漫了上来。像遥远的潮汐,试图涌上被水泥加固的堤岸。他感到眼皮有些沉重。


    这不对。芯片应该完全屏蔽不必要的睡眠需求。


    他命令自己清醒,集中注意力。困意退潮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高效的、精准的、永不疲惫的正常。


    第二天,他如同精密仪器,在凌晨五点四十分准时抵达公司大楼。比“建议”的提前两小时还早了二十分钟。门口的智能闸机识别了他的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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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已印有“007”标识)和生物信息,无声滑开。


    他走向自己的工位,步伐稳定。大楼里空旷寂静,只有清洁机器人在远处发出低低的运转声。他喜欢这种绝对的安静,适合处理最复杂的逻辑难题。


    然而,就在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距离自己座位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滴——呜——!!滴——呜——!!!”


    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了整个楼层!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将整个办公区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绯红之中!


    李伟猛地站住,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什么情况?火警?安全漏洞?


    但下一秒,他听清了伴随警报循环播放的、冰冷僵硬的电子合成语音:


    “警告!工具编号007,发生异常!警告!工具编号007,发生异常!定位:A区三层开放办公区。请立即处置!请立即处置!”


    工具编号007。


    异常。


    那声音像冰锥,狠狠凿进他的耳膜,刺穿他高效运转了一周的大脑。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红色灯光在自己身上、脸上切割明暗。警报声持续尖叫,像无数把锉刀,刮擦着他的神经。周围依旧空旷,但直觉告诉他,有许多双眼睛,正通过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静静地、审视地看着这里,看着“发生异常”的007。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不疾不徐,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规律。


    人事部的周经理,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疏离的职业化微笑,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份熟悉的文件夹,封皮是深蓝色的,印着公司的徽标和“超级员工增效计划——专用合同附件”的字样。


    他在李伟面前一米处站定,仿佛那刺耳的警报和闪烁的红光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乐。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领带结,然后,用那种谈论天气般平和的语调,开口了:


    “李工,早啊。看来系统监测到一点小问题。”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根据我们签订的《增效计划补充协议》第七款第三项,‘为确保资产效能与安全,当植入体工具出现无法即时修复的异常波动或效能不稳定时,甲方(即公司)有权启动标准化回收评估流程’。哦,简单说,就是……”


    他略作停顿,似乎是在欣赏李伟僵硬的表情,然后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续的字眼:


    “……故障工具,应当进入报废评估程序。”


    报废。评估。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砸在李伟早已被芯片规训得近乎麻木的感知上,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冰彻骨髓的战栗。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芯片似乎干扰了他的发声模块,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


    周经理耐心地等着,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刚刚还被称作“人形自走生产力”的员工,而真的只是一台出了点小毛病、等待送修的办公设备。


    几秒的死寂,只有警报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李伟感觉到后颈芯片的位置,传来一阵阵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灼痛和紊乱的脉冲,与那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同步搏动,撕扯着他的神经。


    就在周经理似乎准备示意身后的保安人员上前时,李伟猛地动了。


    他的动作有些滞涩,不如往常流畅,但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他抬起手,不是去攻击,也不是去争辩,而是伸向自己的后颈——那个连接着他与“超级员工”身份、与这“永不疲惫”的诅咒的物理接口。


    指尖触到了微微凸起的皮肤和冰冷的微型接口。他猛地一扯!


    “嗞——”


    一声轻微的电流爆音。连接着充电接口(他昨晚忘记取下便携维持器)的数据线被硬生生扯断,接口处迸出几星细微的电火花。维持器从后颈脱落,吊在半截断线上,晃荡着。


    几乎同时,那疯狂鸣响的、针对“工具编号007”的尖锐警报声,戛然而止。旋转的红灯也停止了闪烁,恢复了平常照明模式。突如其来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周经理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化作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冰冷。


    李伟喘着气,并非因为体力消耗,而是某种精神上的、挣脱了部分桎梏的应激反应。扯断的线头垂在身侧,后颈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空落落的失控感。一部分维持芯片高效运转的外部能量供应被切断了,他感到一阵虚弱的晕眩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鲜活的感知——疼痛、恐惧、还有汹涌的愤怒——却如同解冻的冰河,轰然冲撞着他的意识堤防。


    他看着周经理,看着对方手里那份深蓝色的、决定他“报废”命运的合同附件。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干裂,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砸在刚刚恢复寂静的空气里:


    “在你们启动所谓的‘报废评估’之前——”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经理手中的文件夹,又缓缓指向自己,指向这个刚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被宣判为“故障工具”的躯体与人生。


    “——我能不能,先看看我自己的‘使用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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