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轻晃,马蹄声踏在官道上,接着一声一声,稳而不疾。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奇异地让人静不下心。
苏逢舟坐在车厢一侧,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目光落在车厢内一处不起眼的木纹上,像是在看,又像是走了神。
直到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间溢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却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开,轻轻撞在她心口。
苏逢舟一怔,下意识抬眸。
陆归崖正看着她。
那目光不似往常的从容克制,反倒沉得厉害,就像是浓浓的夜色压下来,连风都避让三分。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细细斟酌过才说出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权衡利弊,不过是利用二字。”
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这样想过。
从前期相助,到抢亲,再到一路同行,她从未敢把任何一件事,往情意二字上靠。
陆归崖像是早就料到她的沉默一般,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那我告诉你。”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不是。”
那两个字落下时,车厢里安静得过分,苏逢舟面上虽平静如水,可心中早已泛起千层涟漪。
“我本就不该靠近你。”
这一句,陆归崖说得极缓,仿若在同自己较劲一般,尾音还带着丝丝自嘲。
苏逢舟指尖一紧。
他却已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像是压了许久,终于松了口气般。
“从前避着你,不在你眼前出现,是我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若再往前一步,你原本安稳的生活,便会被我打得粉碎。”
他身处的位置,从来就不是良善之地。
权谋、算计、刀锋暗藏,刀尖嗜血,他比谁都清楚究竟有多危险。
“可现在——”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住什么翻涌的东西:“我退不了了。”
“也没打算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根根钉子一般,落得极稳。
苏逢舟终于抬眼,眉心微蹙,直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在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藏了。
想将这压在心口多年的爱意,尽数露出,只为换得片刻喘息。
苏逢舟不知,若她阿父阿母没有双双死在战场上,陆归崖此生都不会在她的面前出现。
他十分清楚自己与皇帝欲成之事,是九死一生,更是刀尖舔血,恐今日安稳度过,明日甚至未必醒得过来。
皇宫之内,朝堂之上的政敌是否肃清,又能否从太后手中彻底夺权,这一切皆是未知数。
他将自己置于高处,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侧的位置,又何止危险二字可以比拟。
如此死里逃生般的生活,又怎会因自己心生爱意,而打破她在边城的宁静生活。
又怎会因心生爱意,忍不住接近,将所有危险带给她。
他不会。
他就算再爱,再想见她。
也不会。
陆归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并不轻松:“这些年,我是如何避着你,又是怎么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不该是我的……”
“你不会知晓。”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几分笑意,若细细看去定能发觉那双眸中的爱意。
“我不信神佛。”
他语气平静,却偏偏在这句话上,低得近乎温柔:“可你来到我身边,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老天见我可怜,这才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若真是此般,任旁人瞧着可怜,我也愿认下。”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马蹄声。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克制到极致的眷恋。
“现如今,我不想再忍了。”
“苏逢舟。”
“我心悦你。”
那几个字,说出口时,没有惊天动地般的轰鸣声,却像是早就存在了许多年,终被允许见了他所爱的那束光。
他轻声补充道:“早在多年前,于军营第一次见你时——”
“便心悦于你。”
苏逢舟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瞬不可置信。
她从未想过。
亦从未敢想。
她以为的一切合作、交换、各取所需与利用,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四目相对间,她轻声呢喃,喉间哽咽,却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心悦……”
陆归崖闻言,见她这副样子,不禁颔首轻笑,再缓缓抬头对视时,只觉十分可爱。
那双明眸柔了下来,轻笑间,语气温润而十分笃定:“你不必急着回答。”
他坐直了些,刻意拉开距离,留给她可以喘息的空间:“我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现在给我什么。”
“只是觉得,夫人平时看起来聪明伶俐,却在感情上貌似不太开窍。”
“怕你——”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把我对你所有的好,都当成算计。”
苏逢舟没有再说话,她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只觉心跳慌乱得厉害,像是马蹄声踏在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
陆归崖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顺势转了方向。
他清楚,让苏逢舟改变此事的看法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事情。
他不想步步紧逼。
来日方长。
他不急。
“京城人多眼杂,府中隔墙有耳。”陆归崖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我们此行,不止是寻你阿父阿母的尸骨。”
“还有边城领将。”
苏逢舟心口一沉。
“吴江。”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我派人暗中查到,在苏将军死讯传出前几日,他曾秘密抬了一批东西入府,形似棺材,却不是棺材。”
“可若是装人进去,却也是足够的。”
陆归崖看着她,目光沉稳,却不再回避:“故而,我怀疑——”
他没有绕弯子。
“你阿父阿母,或许在死讯传出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重如千斤,那一瞬间,苏逢舟只觉得耳边嗡鸣,好似周围声响皆无限放大。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名字。
吴江两字在心口荡漾开来。
往昔回忆就这么被硬生生撕扯崩坏,苏逢舟只觉呼吸猛然一窒,心中好似激起千层浪,接连不断的翻涌让她胃部传来阵阵绞痛,下意识想将一切都尽数吐出。
可那股子感觉,直至憋红小脸,也未能完全消散。
吴江,是苏幸川与其夫人楚清舟的生前挚友。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胜仗打下来,只要苏将军夫妇凯旋归回边城,吴江便会踏进将军府门。几坛烈酒往桌上一摆,甲胄未卸,尘土未净,便能从黄昏喝到天明。
军中将领情谊,本就生死与共,更何况两家早年便相识,又在边城相互照应,早已不是旁人可比。
也正因如此,苏逢舟自小便与吴江亲近。
阿父阿母常年在外征战,她留在府中时,多半是吴江常来看她。因此唤他一身吴伯父,语气里从无半分生疏。
吴江待她,也向来宽厚温和。
后来,噩耗传来。
苏幸川与楚清舟打了胜仗,却双双死在沙场之上。
那一日,她连夜赶至,却连城军中驻扎的小城都未能踏入半步,便被官兵拦下。
所拦理由字句皆是推辞,只说这是上头下来的军令,不许任何人踏入分毫。
将门世家,最重骨气。
她本不该跪。
可她还是跪了。
城外五日五夜,风雨无常,她不吃不喝,膝下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求一个准许,哪怕只是远远寻上一眼。
后来身子终究难以支撑晕了过去。
还是吴江知晓此事将她带回了吴府。
那一刻,她是真的将他当作救命恩人。
病榻之上,她拖着尚未退热的身子,挣扎着起身,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
她说,阿父阿母打了胜仗,纵使死在沙场,也是荣光。她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求让她去寻上一寻。
一向冷静自持之人,在此刻说得声嘶力竭。
可吴江却只是站在原地,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任由她说破了天,吴江也未曾点头分毫。
“逢舟。”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语气温和而疏离:“不是伯父不帮你,只是此事乃是军令,伯父不得不从。”
那时的她信了。
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太不懂事,一度觉得自己的要求令吴伯父太过为难。
可现下细细想来,若真如同陆归崖所说那般。
便说得通了。
这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若真有风险,她就算死在沙场,也绝不会牵连旁人,何况她是将门遗孤,阿父阿母是赫赫战功的大英雄。
又有谁会当真怪罪于她。
如今再回头看去,哪里是什么不得不从。
不过是说辞罢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苏逢舟眉心狠狠一拧,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一行清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喉间酸涩翻涌,像是被人生生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将她接入府中、口口声声说军令难违之人。
那一切破绽百出的说辞,她甚至不敢去想,可现下此事被摆至明面,过往所有细节,被一一串联,毫不留情。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只是——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
她不会信。
苏逢舟指尖发冷,眼眶却热得发疼。
陆归崖伸手,用帕子替她拭去滑落的泪痕,动作极轻,终开口道:“这一切不过是怀疑。”
“如今证据未落,一切皆是未知,你也莫要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免得忧心过度。”
陆归崖心疼了。
只觉自己对她太过狠心,原本他并不打算将这些事尽数告知。
可他清楚今后的路只会比昨日更凶险,自己不能时时陪在她身侧,只能让她尽快接受这一切,好有个心理准备去承受。
何况,此事事关苏将军夫妇,她……
定也不会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
只是……
只是陆归崖看着她这副模样,竟觉得心口处撕裂一般疼痛难喘。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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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度去为她好,万一是变相的伤害也未曾可知。
想到这,他有些懊恼。
明明事先调查过吴江同苏家的关系,却还在结果尚未查明时尽数告知。
当情感冲撞上理智的那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错了。
苏逢舟缓了好一会,此刻已然冷静下来,面上仍是以往那般从容平静,好似才刚情绪失控之人不是她一般。
许是感受到陆归崖的低气压,她轻敛眉眼,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声音如轻铃一般悦耳,将他从内心的捆绑中,拉了出来。
“谢谢你。”
闻言陆归崖身子微微一怔,缓缓抬眸,两人的视线交相辉映间,露出几分不解。
谢?
究竟何谈谢字。
明明他是那个应该道歉,心生难意之人,又如何担得起苏逢舟这一谢字。
“陆归崖,谢谢你,愿意将所查结果尽数告知。”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而不是让我像个傻子一般被蒙在鼓里。”
苏逢舟看得明白,陆归崖将此事告知时,脸上浮现的那几分笃定,也看得出,他将事情告知后的悔意与心疼。
可相比之下。
她竟觉得更喜欢前者。
在这个世道,男子之命大过天。
为妇者,理当低眉顺目,事事听从,不当妄言,不当抬头顶撞,更不会与夫君平起平坐事事相商。
她明白。
也正因如此,哪怕不是证据确凿,哪怕只是查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线索,她也想尽数知晓,那是她心底最隐秘、也最不合时宜的念想。
只是这一点,她从未说过。
可他却做到了。
苏逢舟抬眸。
那双如覆着水雾的眼睛,静静落在陆归崖身上。
这是第一次,眸光中不再只是克制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碎光,像是夜色中忽然点起的火星,安静,却危险。
陆归崖怔了一瞬,那样的目光,是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下定某个迟疑已久的决心。
记忆忽然被拉回数月之前。
那是阿母最后一次同她坐在院中。
晚风微凉,楚清舟的眼神依旧澄澈明亮,望向她时,满是温柔与宠爱,却好奇地打探着。
“乖女儿,如今也该是寻一户好人家的时候了,不如阿母说说,究竟想要那般儿郎?待阿父阿母此次打完胜仗回来,便为你寻上一寻。”
她对男女之事,向来淡薄。
也深知,这世道里,想寻一个能如阿父那般的人,何其不易。
可阿母问了,她便答了。
“我不重家世,不重门第。”
“家中几口人,良田几亩,铺子几间,我都不在意。”
楚清舟忍不住侧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知晓女儿向来有主意,却没想到,竟这般有主意,她反倒开始好奇,究竟是那般儿郎,能入得了女儿的法眼。
“那你在意什么?”
苏逢舟想了想,答得很慢,却极认真。
“我要他尊我、重我、爱我。”
“事事以我为先,事事与我相商。”
“不求我事事做主,只求有事能同我说一声,不瞒我、不欺我。”
“若与婆家不合,也能站在我这一边,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
“要像阿父那样,为国为民,心怀天下,不可心胸狭隘。”
那时阿母听完,忍不住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般挑剔,只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她当时也笑。
却未反驳。
此刻。
苏逢舟静静望着陆归崖。
那些数月前的话,在这一刻,一字一句,仿佛都落到了实处。
阿母,我好似找到了。
陆归崖尚未来得及理清她眼中的情绪,她却先在那张一贯从容克制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抹极轻、却极亮的笑。
“陆归崖。”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喜欢。”
短短六个字,如惊涛骤起。
陆归崖心口猛地一震,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素来深沉的眸子荡开一瞬失控的波澜,只觉浑身酥软,没有半分力气。
好似整个人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见他这副模样,苏逢舟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我喜欢你,事事同我相商。”
“尊我,重我,不将我当做深宅妇人。”
陆归崖低眸,忽地笑了,薄唇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危险的撩意,又藏着难得的满足与自嘲。
他笑自己不争气。
明明早知她情感迟钝,明明告诫过自己不可急切,可在听见那句话时,心跳还是失了分寸。
像是中了毒,连呼吸都变得难耐,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痒意。
“我会努力——”
他声音低哑,却郑重:“努力,让你更满意。”
话到这里,却忽然一顿。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时,眼底的情意不再掩饰,沉沉地、缓缓地压下来。
“只是——”
他低声道:“夫人不如考虑一件事。”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诱哄,又像是试探:“考虑考虑……”
“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