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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Chapter21

作者:疏桐映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色沉沉,官道空阔。


    马蹄声破风而来,急促而凌厉,只见一道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后披风被周遭冷气扯地猎猎作响。


    从京中到献阳那座小城,他们足足奔了两日半才到,中间几乎不曾停歇,现下若想在两日之内赶回京中,是难上加难。


    且不说马能否跑得,这人若是不吃不喝不睡,也极难撑得住。


    可他没工夫去想那些事,他能做的只有快些,再快些,无论是否抢亲,就算此门亲事是苏逢舟亲自挑选,他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哪怕是拼上这命也一定要赶上。


    陆归崖将手中缰绳握得极紧,胯下战马仿佛也感知马背上人的急迫,鼻息粗重,四蹄翻飞,踏得夜色震颤,若说不是抢亲,是抢命也不为过。


    “为何你非要求朕,给那苏家女娘一份口谕?此等厚赏已是齐国独一份。”


    皇帝寝宫内,两人正坐在棋前对弈,白子未落,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陆归崖闻言唇角轻勾,右手把玩着欲要落下的黑子,只见他眉眼微弯,似是想到些什么一般,嘴角莫名弯起一抹弧度。


    皇帝视线落于棋局之上。


    半晌,见对面之人既不下棋,也不说话,便抬眸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不过是一眼,皇帝忽然顿住。


    那一瞬间,陆归崖眼底掠过的,不是算计,不是野心,而是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他尚未娶妻,不知晓这其中滋味,可身处后宫多年,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之人,对这神情却再熟悉不过。


    ——是情。


    两人稚子便是玩伴,多年相处下来,是彼此可将后背交托给对方之人。


    如此情意,自然也就知晓,少时的陆归崖,对当将军上战场打仗一事,分毫不感兴趣。


    身为将门世家,却不当将军一事,引得京中众人好奇究竟是因何不愿。只不过,每每有人问起时,他只说不愿阿母再受离别之苦。


    后来少时,逼不得已被带上战场,没人料到,他受伤后,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心扑在沙场上,每日练武,励志要做一名救国救民的大将军。


    可这却在旁人眼中非常怪异,不过只当陆归崖亲眼看过战场上浴血厮杀后,下定决心保家卫国。


    可皇帝不这么认为,他不是没问过究竟因何原因,但无论怎般刨根问底,陆归崖皆不说,最后还是皇帝禁不住好奇,将他灌醉后问出来的。


    缘由甚至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就只是因为苏将军家的小女娘说的两句话。


    “我永远不会怪阿父阿母不能常伴左右,我只会怪自己不能替他们分忧。”


    “若是家国安泰,百姓安康,便不会有那般多的聚少离多。”


    那时候皇帝就觉得陆归崖完了,原以为时间能冲刷一切,却没曾想此事过去这么多年,时至今日仍念念不忘。


    他盯着棋局,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陆归崖不会再开口时,他唇角泛起一丝苦笑,那双含情眼中满是无奈。


    “我倒希望她能遇见之人是我,可就算遇见,也未必会改变什么。如此,我便祝她所遇皆是良人。”


    皇帝见他落子,脸上泛起几分轻笑,只觉他想得太过简单:“若真有人因赏赐结亲,见不到赏赐便露出真面目。她被休再嫁,只怕会更难,届时又有何人敢接手。”


    “我会。”


    这一次,他没再思索,语气平静,却无半分迟疑。


    皇帝倏地抬头,眉心轻皱,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归崖。”


    这份担忧,不仅仅因他言语中不加思索的坚定,更是为他不值。


    一个少时见过的女娘,多年未见,无人知晓现下究竟是何等模样、何等性格。


    久别重逢,故人,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变的,皇帝怕他会后悔。


    “话别说太满,若你再见时,发现她早已不是心中所想,届时,你当如何?她又当如何,又将你们置于何等地步?”


    陆归崖抬眼看他,目光沉稳:“就算她变了,又怎样。”


    “我陆归崖此生,非她不娶。”


    “若是有幸能等到她,那是我的福气。若是等不到,那我就等她和离,等她被休。”


    他语气极轻,却字字落地:“一直等,等到死。”


    *


    迎亲那日,天色阴沉。


    明明是办喜事,却半点不见晴意,乌云压低在城门之上,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街边红绸猎猎作响,大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几下,重重砸落在地,碎了一角。


    苏逢舟坐在铜镜前。


    鬓间珠琅满目,嫁衣层层织金,将她肤色衬得冷白,那双水雾似的眸子泛着微弱光亮,却又空得过分。


    直至垂眸看向嫁衣时,鼻尖忽地一酸,尚未等泪意溢满眼眶,便已落在绣线之间。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


    “阿母绣工一向不好,为何突然想起学练女红了?”


    小逢舟贴在楚清舟怀中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手中刺绣,虽说难看,可无论阿母绣地何等样子,她都喜欢。


    “阿母想练练,这样等舟舟出嫁时,便能在嫁衣上添几针,寓意和和美美,幸福美满,那时候乖女儿一定是最最幸福的女娘。”


    “可是阿母,我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女娘。”


    楚清舟放下绣活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搂着她,那声音很轻:“阿母现在,也很幸福。”


    后来那段时日,楚清舟在府上常做女红,可对于这方面貌似不怎么开窍,绣的极丑,常常惹得阿父与她咯咯笑。


    而那件约定好的绣衣,她也再没有机会穿上。


    直至有人进屋,将那红盖头批在头上时,苏逢舟的思绪才被彻底拉回,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苏府外面的街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媒人头戴红花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笑意,嘴里的吉利话一句接着一句,可围在苏府附近看的百姓,面上却无甚波澜,只是围在那低声说些什么。


    喜轿停在府门口,红漆描金,轿帘低垂,静地过分,苏逢舟在轿中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锣鼓震天响的声音传出,不过是片刻间,轿外声音愈发热闹。


    秦氏连同苏家旁支皆不曾出门相送,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瞧着那顶喜轿,


    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被渐渐隐下。


    成了,终于成了。


    只要轿子被人抬走,苏逢舟彻底离了苏府,就算半路再生事端,再后悔,也绝无反悔的余地。


    “起轿——”


    媒人一声高喝,轿夫们齐齐用力,喜轿微微一晃,缓缓抬起朝着舟府方向去。苏逢舟坐在轿中,红盖头垂下,将她的视线尽数遮住,轿外声音越来越热闹。


    与其说成是热闹,不如说成是议论,是好奇。


    “这苏将军遗孤,怎就落得个舟家这种小门小户,竟连世家都算不得。”


    跟着轿子边走边看热闹的百姓闻言搭话:“你们没瞧见吗?这苏家女娘出嫁时,整个苏家连个出来相送的人都没有,依我看啊,这其中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是她收了舟家的礼金,收了礼金还有不嫁人一说,自古收礼金,嫁人,这是天经地义!”


    温忌听着周围所言,轻蹙眉头。他今日未着官服,混在人群中,这几日他不是没去过苏府,只是几次相见都被秦霜娘烂了下来,没有缘由,只说苏逢舟近两日染了风寒,不能会客。


    他也曾想过偷偷见面,问她是否需寻得帮助,若是需要,无论结果是什么他皆会赴汤蹈火,哪怕是削去自己的官职。


    可他没去,他怕传出去有辱女娘家的名声,因此,生生将自己桎梏住。


    今日前来,他也只是想远瞧上一眼,但凡苏逢舟这一路上有半分悔意,他都会想方设法为她铺好道路。


    会将她带走,余生用尽全力待她好。


    温忌寒窗苦读,费力攀爬,直至今日成了新科探花,京兆府府尹。而他所做这一切,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配上苏将军嫡女那个响亮的名头。


    配得上她。


    可时至今日,苏逢舟下嫁于人,对他来说如同行差踏,误错入了那泥沼之地,试图挣扎时,却发现醒悟地太晚。


    温忌后悔没能早日出现在她身边。


    怪自己来得太迟、太迟了。


    迟到苏将军于他有救命之恩,他未能以自己相报,迟到明明是在少时相遇,却因自卑不敢上前相识。


    那时,他便常常告诫自己,一定要科举,一定要成为能匹配上她之人。


    可现下,一切都晚了。


    温忌的目光停留在那喜轿上,今日此番前来,是为寻一个良机,若苏逢舟在这迎亲路上有半分不愿,他定会上前将她带走。


    故而,早在他还未上轿前,便隐在百姓中间,却在亲眼叫她毫无挣扎,自愿上轿时。


    他迟疑了。


    喜轿刚走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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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浩浩荡荡的队伍将整条街都堵满,更甚是周围跟了诸多百姓相送。


    就在此刻,前方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起初还很远,夹杂在街市将醒未醒的声响中,并不明显。


    可不过片刻,那声音便骤然逼近,由远及近,快得骇人,好似欲将脚下地面踏碎。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一道黑影破晨雾而来,只见马上之人紧扯缰绳,马蹄朝天,鬃毛飘逸,紧接着便是嘶吼地马叫声。


    迎亲队被迫停了下来,抬脚的轿夫脸色苍白,媒人更是惊得声音发颤。


    “陆……陆将军这是做是何意?今日可是苏舟两家大喜的日子……”


    待听清媒人颤颤巍巍说清见来人时,周围百姓一片唏嘘。


    陆归崖。


    那个桀骜不驯,冷心冷情,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此刻正立于迎亲队前。


    模样看上去,丝毫未因媒人之话而打算退让,更甚是未打算停下,他冷哼一声,□□微微用力,在众百姓眼前,一步一步朝着那喜轿走去。


    那阵仗,无人敢拦。


    整个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陆归崖的名声,若是有人在此时敢拦分毫,那便是和自己颈项上这脑袋,过意不去。


    马蹄缓缓停在轿前丈许,陆归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印有腾蛇金纹的披风落下瞬间,周遭一片安静,谁也不敢言语分毫。


    那阵仗,就连那刚会咿呀学语的稚子,都看得出,此人意欲何为。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冷得像是压着寒霜一般,视线掠过喜轿,最终落在垂下的轿帘上。


    那一眼,极重。


    媒人见状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快步跑到轿前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


    这两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人抗拒的威严,媒人腰一软,险些当场下跪。


    “这,这是苏府与舟家的亲事,将军若是有什么误会——”


    陆归崖那双含情眼微眯,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下一刻抬手虽不是拔刀,却将媒人吓得当场晕倒在那,手抬到半空时因紧张,掌心渗出细汗,他攥起拳头紧了紧后缓缓松开。


    那模样看过去,竟好似带着几分紧张。


    一息后,他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将那轿帘掀开,红帘掀起瞬间,万里无光的黑云,突然透过一丝光亮,刚巧顺着那掀起的帘子倾泻而入。


    苏逢舟顺着盖头缝隙看去,看不见来人,能看见的,只有那一束暗光。


    良久,陆归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下来。”


    那声音低沉而稳重,虽是两个字,却不是命令。


    而是请求。


    若说刚才众人心里带着猜忌,可这两字落下瞬间,便直接落定心中猜想。


    且不说这陆归崖抢亲一事,就说这孤拽冷血的陆将军,几时求过人?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求一介未出阁的女娘。


    此番作为,谁看了都明了,那分明就是将自己的脸面尊严,一同扯下递给这轿中之人,求着她收下。


    众人的声音彻底炸开。


    “这、这语气温软之人,当真是陆将军吗??”


    “疯了吧??苏家这位女娘了不得呦,今后只怕是要掀翻天了!”


    “就说陆将军怎会仪仗相送,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


    这世间没人能把陆归崖抢亲,连同求人一事关联在一起。


    这两件事,无论单拎出来哪个,都是想破头都不会发生之事。


    可现在,非但发生了,还是在同一天。


    温忌站在人群中面色无光,视线落在那头束金冠之人身上时,眉心轻拧,攥紧地拳头在袖中松了松。


    若说同那舟家儿郎他自认许是争得过,可若这对面之人是陆归崖。


    于他来说,恐没有分毫胜算。


    众目睽睽之下,苏逢舟仍旧端坐在轿中,她指尖冰凉微微发颤,不是害怕。


    而是某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控。原本陆归崖要五日才能赶回京城,现下能在今日赶到,只能说明,他是听见消息连夜赶回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极轻,伴着周围吵闹声,唯有他能听见。


    “陆归崖。”


    “你可知,我若是下了这轿子,你我,便在无回头路了。”


    陆归崖闻言,眉眼中没有丝毫怕意他轻笑一声,眼底没有分毫犹豫。


    “苏逢舟。”


    “此番作为,我就没想过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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