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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Chapter16

作者:疏桐映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媒人们全都走了。


    舅公对她今日的做法只字未提,只说乏了,便先回内室歇息,话虽说得温和,却没再多言一句。


    苏逢舟心里清楚,今日行事,舅公心中定是不悦的。


    正厅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声响不大,却像是落下一道无形的闸门,将厅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要说在此之前,舅公对她尚且有些怜惜,可在这两日之后,想必便只剩下几分权衡利弊。


    直至走出正院门槛时,她的步伐稳当,脊背挺得笔直,头上步摇晃也不曾晃,就连裙角扬起的弧度都未乱上一分。


    廊下候着的下人纷纷垂首让路,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苏逢舟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一双双低垂的目光里,相比较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意味。


    不是轻视。


    而是审视。


    那目光仿佛是在衡量她这个人,衡量她的分量、她的底气,以及——她孤身一人,究竟还能在苏府站上多久。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苏晴、苏雪已经一左一右跟了上来,脸色算不上有的多好看。


    相比较她们二人,苏晴的年纪终究是小了一些,情绪藏不住,走出一段路后,便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模样。


    “她们怎能这般做?明明什么都没定下来,说得倒像是你挑三拣四般。”


    方才在正厅中,媒人们被请出去时,动静谈不上小。


    虽说苏远安留足了脸面,只道府中近日事务繁杂,不便议亲,改日再谈。可那些整日在京城高门走惯了的妈妈们,哪个不是人精?


    一句改日再谈,便能让他们熄火?


    若只是单纯议亲,便倒也罢了,可偏偏这些人,是远在那云冠寺上秦氏的手笔。


    既是她出手,那这事便不会小。


    苏雪始终未言,只是轻轻拉了拉苏晴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说话。


    想到这时,苏逢舟脚步未停,唇角划过一丝几乎瞧不见的笑意。


    没人知晓,她要的便是这以秦氏为首,烧起来的东风:“她们说什么,并不重要。”


    苏晴闻言,水灵灵的一张小脸上满是困惑,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那什么重要?”


    直至回到院中,三人将房门合上,隔绝外头的视线,苏逢舟这才不紧不慢缓缓开口,语气极轻,却字字落定。


    “重要的,是她们还会不会再来。”


    这话说得极轻,屋内一片死寂,叫人心口一沉。


    果不其然,午后未过,苏府今日之事,便以一种几乎诡谲的速度,在京中悄然散开。


    最先掀起波澜的,是西市茶楼。


    午后时分,茶刚换过一轮,坐在窗边位置的几个女眷,便已低声说起今早发生在苏府的事。


    “你们可听说了?苏家那位表小姐,媒人都堵到正厅门口了,愣是一个没成。”


    “一个没成?那得多少家啊?”


    “听闻足足有十家,且都是正经门第的好人家。”


    经昨夜京兆府一事,京城中几乎无无人不知苏逢舟的名字,此话一出,立刻引得旁侧几道目光看过去。


    有人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十家都没看上?那得是多眼高于顶啊?”


    另一位年长的妇人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语调不急不缓:“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守孝期未满,若在这时就急着定亲,反倒显得轻浮。”


    “可她不是寄居苏府吗?”那人冷笑一声,“寄人篱下还这般挑剔?我可听说,那正厅里的妈妈们,都是让她亲自请出去的!这位表小姐,那是好大的威风呢!”


    这句话说得尖利,茶楼一时安静下来,不由得纷纷侧首望过去。


    那年长的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寄居是寄居,可她今日能让苏府将媒人原样送出去,你觉得,她当真是没底气?”


    此话一出,便叫周围几人闭了嘴。


    不过半日,流言便悄然换了方向。


    “听说苏家那位表小姐,行事极守礼数,言语间的滴水不露,媒人竟连一句失礼的话都挑不出来。”


    “我还听说,她当着宗亲的面,说的是婚姻大事,不敢轻慢,就连那苏家长辈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倒是个厉害的。”


    京中流言四起时,苏逢舟仍在自己院中照常抄经。


    桂树的影子斜斜落在窗下,墨香未散,外头的热闹显然同她无关,只是相比较她的沉稳,另外两个小表姑却明显是坐不住的。


    苏晴一会儿爬到那桂树上观花望景,一会儿又在院里院外跑着打探消息,苏雪则安静多了,只是坐在一旁左一杯,又一杯地品茶,这会儿数不清已经喝了多少。


    中间来来回回传进屋的消息,她们都听见了,就连一向安静的苏雪,也忍不住多了几分忧色。


    苏雪眉心轻皱,虽说她常住寺中听主持讲经,知晓这世人所求不过是为名利,可名利又是四大皆空中渺小一物。


    相比较活着,名利不过尔尔。


    可她还是担心。


    此事涉及女娘家的名声,事关声誉,让她忍不住为之忧心,可又觉得打心底里觉得,苏逢舟那般冰雪聪明,定能处理好一切。


    只是,她们今日始终聚在一处,她似乎并未腾出手来应付外头那些事情,更没有机会在这其中斡旋。


    这一次,苏晴回来的时候,神色明显多几分小心翼翼。


    “大侄女……”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方才爬上房顶偷听,发现整个京城都在议论你,说你好大的架子,也有人说若是将你娶回府去,定会让府上乱成一锅粥……”


    她顿了顿,下面的话更难听,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往下说,思索间脸上面露难色,她本想咽回去,却实在是憋不住。


    “更过分的是,还有人说你这是借着陆将军的名声抬高身价,等着寻更好的人家,届时从将门遗孤,摇身一变,成那枝头上的野凤凰。”


    笔锋微顿。


    苏逢舟将最后一笔稳稳落下,方才抬眼。


    晨时媒人进府相谈,不过午时这消息,便闹得满城皆知,不费心思,也知晓这风声究竟是何缘由传来。


    昨日她风头正盛,秦氏却当众出丑,被罚送去寺中五日,现下,若对方想回府,自然要先毁她的名声。


    可秦氏不知,此番动作,正好让她草船借箭,烧起了这把火。


    甚至怕秦氏这股火烧不大,苏逢舟早在昨夜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带着白日里苏远安赏的银子,拿出一部分买人造势。


    这才有了今日,整个京城的人尽皆知。


    要说此事,真正坐不住的是苏府内部,眼下府中并未对此事做出任何回应,反倒引得京中各家愈发好奇。


    悄悄递帖子来试探的,不在少数。


    夜色渐沉。


    苏逢舟坐在院中,抬眼望着半空那轮新月沉思,还未回神,只见桂树枝叶摇晃,一道身影,早已自枝头跃下。


    陆归崖无声落地,自顾自坐下,熟稔地给自己斟一了杯茶。


    一饮而尽后,他那双含情这才弯了起来。


    “我不过是书信于你,让你做些阵仗。”他抬眸看向她,语气似笑非笑,“你便闹出今日这般声势浩大的事,毁自己名声?”


    闻言苏逢舟唇角微弯:“不过是顺势借了一阵东风。陆将军敢说,这京中流言里,没有你的手笔?”


    陆归崖动作一顿,随即笑意展开,夜色与斗篷一同裹在他身后,看上去似乎是连夜归京的。


    “跟你学的。”他慢悠悠道,“不过你毁的是自己的名声,我跟你不同,我买的,都是夸你的好话。”


    苏逢舟头上步摇随风轻晃,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划过一抹趣味:“那我可要好好听听,这陆将军究竟都是如何夸的。”


    陆归崖手腕一转,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身子往前凑了几分,唇眼轻弯,视线相对时,眸中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情愫。


    “自然是夸逢舟姑娘花容月貌、唇红齿白、行医有迹、救死扶伤,是个十足的好女娘,若是进了谁府上定会让府门蓬荜生辉。”


    她眉尾上扬,虽知晓那话是在耍混,可还是有样学样还了回去。


    只见她抬手轻叩扇面,偏头间步摇轻晃,眼底碎光流转,近得几乎能在那张深邃的眼眸中看清自己。


    一息后,她缓缓开口,虽说这模样看起来十分无辜,可言语中却带着一股极为致命的诱惑。


    “如此说来,我竟不知,自己在将军心中,竟这般好。”


    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话尾不自觉拉长,带着股子撒娇的意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陆归崖呼吸微滞,睫毛轻颤,喉间不自觉滚动,视线无意识落在朱唇上。


    只见那唇角轻轻勾起。


    “陆归崖。”她忽然轻声道,“你乱了。”


    他胸腔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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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一震。


    待他回过神时,苏逢舟已然退开半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句不过是随口一言。


    她抬手重新斟茶,指尖稳当,茶水未溅出半分,语气也已回归冷静疏离:“人抓到了吗?”


    这会儿,陆归崖早已恢复到原来那般模样,只是在听到此话时,注意力显然不在正事上,反而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那模样,分明是想从那张除了从容再看不出其他神情的小脸上,寻出一丝破绽。


    哪怕只是一丝。


    半晌,他有些狐疑的摇了摇手中折扇。


    这坊间传闻他冷血、嗜杀,虽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他自认这相貌,总归是极好的。


    且不说京中同龄之人究竟能有谁比得上他,单论他这出身武将世家的身子骨,也比那些只会埋首看书卷的羸弱书生强出不知多少。


    也正因如此,这京中倾慕他的女娘向来不少。


    可偏偏,她像是半点都不曾放在心上。


    这一点,叫他实在想不通。


    可眼下,他越看苏逢舟的反应,越觉得不对。


    就不该是这样的。


    半晌,苏逢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甚至低头看了眼自己今日的装束,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何不妥。


    这副模样,恍惚间,同陆归崖记忆中那个笨拙又认真的女娘重叠在一起。


    那个总爱黏在阿父阿母身边,笑起来毫无防备的女娘。


    他想,还是那个时候可爱的多。


    不过是刚想到这,他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那时候可爱,是因为苏将军夫妇尚在,她身后有依靠、有仰仗、有退路。


    可现如今早已不同,她孤身一人置身京城这盘棋局之中,步步皆险,走错一步路,便是万丈深渊。


    就连他,有时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想着能帮一分是一分。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苏逢舟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根拐杖。


    她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能够信任之人,能够让她短暂放下防备,做回真正自己的人。


    良久,陆归崖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将那些杂念压回心底。


    “没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人押回来的路上,遇上埋伏,万剑穿身,死了。”


    短短一句话落下,院中仿佛连风声都静了一瞬,两人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再一次断了。


    不过片刻,苏逢舟便已收敛情绪,将那点望与凝重尽数压回心底。


    此事牵连太深,本就不可能轻易查清。


    良久,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眸中是史无前例的认真。


    “现下无论是苏府、百姓,亦或是朝中重臣都在看你究竟会选哪家,就连皇上,都不得不将视线落在此事。”


    他眉心微蹙,视线落在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顿了顿,低声开口。


    “苏逢舟,今日这势,你造得太大了。”


    他们都知晓此话意味着什么,现如今,她身为天子党羽,身为苏将军夫妇案上唯一有资格查下去之人,这场亲事早已不似寻常女娘家的喜事。


    此事涉及朝廷、涉及京中暗流涌动、甚至涉及两方对弈势力。


    她现在就算是再不愿,也必须结亲。


    这种事,玩笑不得。


    苏逢舟对上他那张严肃的表情时,脸上绽开的笑意映着月光带着几分皎洁。


    “势头大了,又能怎样?”


    “无非是结亲而已。”


    话虽如此,可陆归崖对上她那张脸时,胸口处却莫名发闷。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许是担心她遇人不淑,亦或是担心她断送自己一生幸福。


    无论是哪种。


    他都觉得自己高兴不起来。


    谁料苏逢舟看着他的模样,脸上笑意不减,朱唇轻启间。


    晃眼得不只是她脸上的那抹笑意,更是某人心口处的晃动。


    “陆归崖,你这般担心我的亲事。”


    “不如,你娶我?”


    这一次,他没因为心脏剧烈跳动,而心慌逃跑。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树影摇曳,桂花落下,他脸上那抹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让她看不透的认真。


    “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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