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这会儿比刚才压得更低了。
云冠寺外山风骤起,树叶被吹的簌簌作响,远处火把连成一线,将寺庙围得严丝合缝。那阵仗瞧着,仿佛就连只兔子都逃不出去。
陆归崖勒马而立,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抬起示意,身后精兵立刻无声散开,脚步轻得几乎融进夜色中。
“都在外面守着。”
副将身子一怔,下意识抬头,且不说这个朝廷命官已经逃了多久,就单论对方身手,便绝非是容易擒回之人。
“将军?”
陆归崖此时已翻身下马,抬眼望向寺庙后那片幽暗的竹林时,眸色沉静,却透着一股不容人置喙的意味,他淡淡开口说得从容。
“人在寺中相安无事,断不会冒险逃出。我们若是浩浩荡荡闯进去,便会打草惊蛇。”
副将瞬间意会,眸光一闪,随之面色一紧,低声开口:“将军是想……”
陆归崖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只抬手摩挲着腰侧佩剑,语气淡淡:“守好外围。”
话落,他转身就走,黑色衣袍在夜风中翻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陆归崖心里清楚,若仅凭他一人,在这偌大的院中寻人本就不易,更遑论捉人。与其如此不如将自己置于敌人眼前,逼对方做抉择。
待到那时,无论是现身与他正面交锋,亦或是悄无声息逃走,皆会落入他早已布好的局中,正中下怀。
这,便是他不带一兵一卒,单枪匹马夜闯云冠寺的缘由。
寺庙后院的墙不高,却因年久失修,墙根生着苔藓,踩上去极易打滑。可他却像是早就习惯这样的地方般,单手在墙沿一按,翻身而入,紧接着便悄无声息落在竹影深处。
夜风吹得竹叶哗哗作响,几乎是掩去一切细微声响,扰乱所有听觉。
他站定片刻,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后院厢房灯火稀疏,唯有一处房屋内尚未完全熄灯,窗纸上映着微弱的身影。
那正是女眷住处。
陆归崖望过去,眉心微动,晚风拂过衣袍发出细碎声响,而那窗纸上的人影,仿若画般正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座寺他白日已查得清楚,今日来此寺中留宿贵客仅有苏家一行。前院上厢是苏远安同那小妾秦氏,距离她们稍近的侧厢,当是秦氏两个女儿。
他视线落在眼前,而住得如此偏僻清静之处,便只剩下苏将军之女,苏逢舟。
他眉尾轻扬,刚走到窗前,指尖在窗棂上停了一瞬,本是打算扣窗,可就在指节将落未落的刹那,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风向,变了。
夜风自西北方向而来,竹林深处却隐约传来一抹血腥气,混着冷汗与尘土的味道,不浓,却极近。
他脚步微转,顺着那方向看去时,随即察觉苏逢舟院中,早已有旁人来过。
而那人,却绝非僧人。
京城近日并未下雨,可这院落中,却留下新鲜的湿泥脚印,显然有人藏身于此。
念头转动间,目光重新落回窗前那抹身影时,神色随之一沉。
此处,绝不止一人。
一个被全城通缉、身后追兵无数的朝廷命官,太清楚,最安全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偏僻之所,而是所有人都不敢深查的地方。
女眷厢房,寺庙后院深处。
若是被人发现,查下去便是丑闻,牵扯出的是尚未出嫁女娘的名声,若是无人敢查,便正中下怀,他便能借此脱身,故而他绝不会在此留下任何踪迹,如此看来留下踪迹的,另有其人。
陆归崖那双含情的眸子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原欲敲窗的手缓缓收回。
今夜,她这住处,倒当真热闹。
他贴着墙影退后半步,将整个人隐进暗处,夜色沉沉,眸中碎光暗了下去,露出几分寒意。
正当他猜测的同时,竹林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是极熟悉这条小路的,步伐刻意放轻,却因心中慌乱呼吸急促,脚步虚浮。这抹痕迹虽被夜色掩盖,却仍旧逃不过他的耳目。
陆归崖薄唇轻勾。
他原本想借旁人之手,吹东风,烧起这把火,却不曾想,这东风几乎是以另一种方式,来得比预想中更旺。
下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地逼近,趁其不备,一掌劈下,黑影闷哼一声,重重坠地。
片刻间,不远处传来一抹细碎的声响,他侧目,却并未追。
他很清楚,外面早已步下天罗地网,出去是死,在这跟他以命相博,还是死。
思索不过片刻,视线落回早已昏迷的黑衣人身上,眸子微眯,唇角带笑,似是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他忽的抽出腰间佩剑,反手朝着自己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涌出,顺着衣袖洇染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正在屋内的苏逢舟听见了窗外传来轻微地坠地声,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低的闷哼声。
她心头骤然一紧,纤细的手指悄然探进衣袖中,握住那柄匕首。
尚未来得及出声,另一侧窗忽然被人从外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黑影翻身而入,动作极快,却在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
血腥之气随之扑面而来。
苏逢舟眉心紧皱,迅速抽出袖中匕首,冷光上映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在看清来人时,手中匕首险些脱落。
“是我。”
低哑的声音传来,熟悉得让她身子微微一顿,她将匕首松了松放在桌上。
陆归崖回身,反手将窗掩上,声音压得极低,烛火映着他的眉眼轮廓分明,却掩不住唇脸色苍白,左臂早已被血迹浸透。
看上去,狼狈却十分危险。
苏逢舟瞳孔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关切的话说出口时,就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此处不是军营,不是她见一个便包扎一个的地方。
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杀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想到这她身子微微一顿。
陆归崖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却很快敛去。
屋内烛火昏暗,暖光映在他们脸上。忽的外面天光一闪,两人望向外面时,那抹光亮已然暗去。
陆归崖心下了然,守在寺外的精兵,抓到了人。
彼时,两人视线再次交汇时,他慢慢开口:“抓人时,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逢舟却皱紧了眉头:“坐下。”
她语气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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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阿父曾说过。
医者前无男女,凡是保家护国之人,她若是见了,能救,便都要救。
这句话她记在心里。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多年前,数以千计的官兵在她手底下被救活。
而现在,人送到面前,她没有冷眼相待的道理。
陆归崖轻挑眉尾,顺从地在桌旁坐下。
苏逢舟从随身带着的小匣子中取出药物。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清冷,却因着突然的变故,添了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紧绷。
她净手后,将陆归崖的衣袖挽起,鲜红的伤口映入眼帘,虽不深,却极为利落。
她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替他清理血迹,动作熟练地让陆归崖的眸子微微一怔。
与多年前那双略显笨拙却小心的手,早已不同。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那张白皙的小脸在烛光的映照下,好似蒙了一层薄雾,将这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她鬓间发丝散落额前,仿若那一触即碎的瓷娃娃一般。
“你从前也是这般。”
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苏逢舟眉心轻皱,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前?”
陆归崖那双含情的眸子,好似能揉碎一江春水般,眨也不眨地望向她:“幼时在边关,是我第一次受伤,那时你也是这般,虽板着脸,下手极轻,却显得十分笨拙。”
记忆猝不及防被掀了出来。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平静的小脸上慢慢浮起一瞬恍惚,却又很快消散。
救治的人太多,她记不清,却记得那时尚且年幼,时常跟着阿父阿母在军中。明明她见血怕得要命,却硬着头皮强撑着替别人处理伤口。
苏逢舟没说话,只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时你便是如此。”陆归崖的声音虽低,却明显柔了一些,“不哭不闹,却聪明的很,与这京城中的女娘大不相同。”
她指间微微收紧,唇角微勾,却不曾接他这句话:“将军夜闯女眷厢房,若传出去,怕是不好听的。”
苏逢舟抬眸看向他时顿了顿,随即轻启朱唇:“方才那番话,任谁听了,都会以为陆将军早就心悦于我。”
“那你呢?”
陆归崖这话问得急切,却见眼前人未打算回话时,敛下几分。
他鼻息间轻嗤一声,偏头看向她时,唇角勾着笑:“逢舟姑娘又怎知,我不曾心悦于你?”
苏逢舟替他包扎系上时,手上动作明显重了。
陆归崖在感受到臂间传来的痛感时,闷哼一声,虽眯着眼,唇角笑意却未减分毫。
抬头对上视线时,那双水雾似的明眸带着一丝狡黠的光,可眉心却缓缓皱起,莫名浮现一丝歉意。
可他在细细端详时,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就算旁人知晓又何妨,捉贼受伤,误闯此处。”他顿了顿,随后一字一句道:“合情、合理。”
苏逢舟好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眸色一沉。
“你故意的?”
他承认得毫不犹豫,答得坦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