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逢舟是在一片安静中,被领进内院的。
朱漆长廊回折,檐下回廊轻响,脚步声被厚实的青砖吞没,只余下衣料轻微的细碎声响,嬷嬷走在她身侧十分合规矩。
还未走进正厅,便听见里面的说笑声。
“人该是到了吧?”一道女声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快了快了。”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笑着接话,“这可是个苦命的孩子。”
苏逢舟脚步微顿了一下,很快便恢复成那副温顺的模样。
苦命二字落进耳中,她心里忽然静了下来,脸上神色却恰到好处多了几分拘谨,进厅时,她先上前行礼:“逢舟见过舅公、舅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妥,没有半分怯场,厅内短暂安静了一瞬,舅公苏远安坐在上首,现已年过五旬,鬓边已见白发,面容并不严厉,反倒透着几分伤人特有的温和精明。
他看着她,视线在她眉眼间停留一息,舅婆秦氏坐在一旁,衣着华贵,眉目温润,笑得温和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快起来。”秦氏余光瞥了苏远安一眼率先开口,“这一路,辛苦了。”
苏逢舟闻言起身,却没有立刻落座,只是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合着,姿态规矩。
苏远安看这孩子是越看越觉得像自己那死在战场上的外甥,想到这他眼尾湿润:“孩子,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啊?”
她轻声道:“回舅公的话,还算顺利。”
秦氏轻叹一声,像是忍不住般接过话:“这孩子啊,就是懂事得让人心疼。我们几次写信相邀,她总怕叨扰,拖到如今才肯进京。”
看似怪罪的话,句句不离担心。此话一出厅中几位旁坐的女眷目光都不动声色地落在苏逢舟的身上,旁边围坐的几位还有苏家别的旁系娘子。
她心下了然嘴上带笑,眼底压着从容,苏逢舟清楚,若是冷淡回应,将来这不近人情的帽子便会扣在她的身上,待到那时她是撇也撇不清的。
她面上带笑,语气从容:“初上府中,逢舟不敢行事轻率,唯恐失了分寸,惹人非议。”
单单是这一句话,既接了懂事一词,又没把苦命做实。
虽说那皇帝御赐的东西尚未到她手里,可圣旨却是实打实的到了。如若她坐实苦命,打得不仅仅是已故父母的脸,更是皇帝的脸。
若是让有心之人传了出去,任人说出个不是,别说那些御赐的东西,就算是有保命符,她也未必保得住命。
秦氏眼尾微弯,似是满意,又似在重新衡量,只见她此时唇上带笑,眼尾弯着,眨也不眨的看向苏逢舟,舅公抬手示意:“快坐吧。”
她闻言这才落座,却并未坐实只坐了半边,姿态克制有礼,任谁看了都是个大家闺秀的门派作风。
她坐在那里视线不动声色扫了在场的人一眼,说实话,她并不知厅中围坐几人究竟有几分真心。
但她清楚,商人最会算计,就算是舅公的诚心,应当也不足八分。不然,就不会等皇上御赐的圣旨下来后,才几经书信邀她入京。
这中间虽相差短短半月,却足以说明很多事。
她将桌上的暖茶递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汁香气四溢,沁入口鼻,是极名贵的好茶,想来就算是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只是可惜了,她不喜欢,茶如此,人亦如此。
没聊上几句,秦氏体贴开口:“舟车劳顿,先歇一歇吧。晚些时候再一起吃顿团圆饭,也好叫一家人坐齐了。”
苏远安虽有不舍,却也点头应下,直至见他点头,众人这才如潮水般退去。
苏逢舟被人安置在偏门一侧无人经过的小苑里,园中虽小却十分僻静。丫鬟很快便将茶点送了过来,点心精致,却都是偏凉性之物。
本就颠簸一天,现下这凉茶、凉食,若真让她吃下这些,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腹痛。
腹痛事小,任人知晓只会说一句路途颠簸,身体不适,可若是在傍晚吃团圆饭的桌上出丑,没规矩这三字,便会像一根刺生生刻进她的骨子里,难以拔出。
苏逢舟垂眸看着送来的吃食没动、没吃也没睡,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手指微凉,慢慢闭上眼睛,呼吸间轻叹了一口气。
若说在来之前,她心里便有所猜测此行不易,那么真到这儿的那一刻,她便更明白,此处绝无真情,明争暗斗,处处留针,行差踏错便是一身血。
只怕是今日这场局,只有过了晚上这场团圆饭,才算是真的完。
傍晚时分,便有几个丫鬟便走进来,恭恭敬敬行礼:“表小姐,晚饭备好了。”
苏逢舟微微颔首,这才起身跟着她们走了出去。
苏府很大,光是各个院落之间相连可走的路,便有十条,若无人引路,她定是会在此处迷路,只得边跟着她们边悄悄记下。
灯火初上带着暖洋洋的灯笼,厅中已然热闹。屋外两旁的桂树上开着桂花,花香混着饭菜气息,倒真让人觉得像家的模样。
直至走上前时,满桌丰盛菜系映入眼帘,秦氏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不知道你什么口味,便差人多做了些,来,快看看合不合胃口。”
苏逢舟脸上带笑,眸中神色自若,映入眼帘是满目琳琅各种肉,鸡肉、鸭肉、猪肉、牛肉、便是那极贵的羊肉都摆在此处。
可于她来说,阿父阿母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她尚在孝期内,肉是断不能吃的,身为当家主母的秦氏又怎能不知?她知道如今此番,不过是想她难堪。
“傻站着做什么?来,快坐下,舅婆虽未与你见过,却是一见如故,实打实的喜欢你。”
“想着这段日子里,你定受了不少的苦,我和你舅公这心一天也没放下过。下午那一见这才放下心来。别怕,日后虽没有你阿父阿母为你撑腰,你还有舅公舅婆为你撑腰,以后啊,就把这儿当家。”
秦氏脸上笑容不似假的,话听着倒也还算真切。舅公闻言嘴角带笑,连带着脸上褶皱弯弯,那模样好似十分满意她们之间的相处。
他原以为秦氏会容不下逢舟,毕竟外甥一家出事,他当即就要写信相邀,只不过那时候秦氏却是极其不愿,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同意了。
还以为秦氏是因皇帝的赏赐才同意,转念一想又发觉皇帝圣旨,是在她决定让逢舟入府后才下来的,苏远安便没再多想。
现如今见两人相处甚好的模样,他便也能安心了。
秦氏热心肠,抬起筷子就给她苏逢舟夹了个大鸡腿:“逢舟啊,来,这块肉最大最好,吃个鸡腿补补,你看你都瘦了!”
鸡腿夹到碗里时,热气氤氲,那股油香味儿顺着桌面漫开,周围几位女眷虽说都在说笑,可那目光却都暗戳戳落在她的身上,有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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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纯粹想看看这位将门遗孤究竟会如何应对的。
然而,她的视线在那只鸡腿上停留一瞬,仅仅只是那一瞬。随后她抬起眼眸,脸上笑意不减,声音依旧温顺:“舅婆厚爱,逢舟铭记于心。”
但她并未动筷,这一处的停顿恰到好处,秦氏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怎么?是不合胃口?”
“不是。”苏逢舟摇头,语气轻缓,“只是逢舟想着,今日是团圆饭理当先敬长辈。”
她说着双手端起茶,缓缓站起身来,朝着主位上的苏远安恭恭敬敬俯身行礼:“逢舟初入府中,承蒙舅公舅婆收留,这一杯,逢舟以茶代酒,先敬长辈。”
她用的是茶,不是酒,也不是肉,既守了孝道,又将碗中鸡腿巧妙避开,苏远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抬手示意她坐下:“好,好孩子。”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十年前他与这外甥孙女初见时,她也是举起酒杯这般敬他,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想到这,他的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
秦氏见状眼尾眯了眯,眉心轻拧,她原本是想逼她骑虎难下,这肉她若是吃,便是坏了孝道,若是不吃,便显得矫情不识抬举。
可这一杯茶敬出去,反倒显得她那一筷筷子太急了。
苏逢舟重新落座,依旧只是半边,双手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后,这才低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有劳舅婆挂心,只是逢舟这几日胃口不佳舟车劳顿,恐辜负了舅婆的一片心意,还望舅婆莫怪。。”
就在此时,秦氏脸上满是惊讶,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讲话时带着几分懊悔:“你说说这事儿闹的,舅婆忘了你还在孝期,实在是对不住,我自幼便无父无母,对此事不明未守孝过,一时间把你这事给忘了。”
苏远安目光在两人之间略停了一瞬,却终究没再多言。
“无妨,你舅婆不是那样的人,她也是担心你,这情急之下忘了你还在孝期。这鸡腿啊,给舅公!舅公爱吃!”
秦氏也笑了语气温和:“哎呦,你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儿了,怎么不跟舅婆直说?舅婆看你这模样都心疼,只想着对你好些,再好些。”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却再没有夹第二次,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旁人说笑,筷子声音不断,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暗流并未存在一般。
可苏远安却在席间,多看了苏逢舟几眼。他不是蠢人,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他就一定不简单,虽说秦氏管家多年,无父无母许对守孝一事不明。
可他这个外甥孙女,仅三言两语便轻易化解这小插曲时便知道。
她日后,必定成器。
苏逢舟只是安静地坐着,只用极少数的清淡菜色,话不多,回答却句句得体从容,她垂下眼睫,将情绪一并收好。
她知道今日不过是第一步
而对秦氏来说,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她吃不吃那只鸡腿,亦或是吃不吃那凉茶甜点。
而是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明里暗里的,没有一步是踩错的。
原本她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野心,想多留几日再将寻亲一事提出,这样也好全了她在百姓的名声。
只是她没想到,这孩子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刚入京的孤女,若再多留些时日,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秦氏心中已然在今日生出几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