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赵承乾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死死盯着杨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再无半点储君的风度。
“杨辰,本宫今日不与你论其他。”
“本宫只问你,这祖宗定下的礼法,你遵,还是不遵?”
“见到皇子,官员下跪,这是铁律!”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杨辰的鼻子上。
“即便本宫今日就被父皇废了太子之位,我依旧是皇子!你依旧是臣!”
“你这把刀,再利,也得讲规矩!”
他猛地一甩袖,转向一旁的赵虎,声音拔高八度。
“赵将军,圣上口谕你已传达完毕,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下!”
这是赤裸裸的驱赶。
更是最后的挣扎。
赵承乾很清楚,论权势,论圣眷,他此刻已经输了。
但他还有礼法。
这是他身为太子,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阵地。
只要杨辰敢公然违逆礼法,他就能抓住这一点,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让那些最重规矩的文臣言官,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他要用规矩,把杨辰钉死。
赵虎的眉毛动了动,看了一眼赵承乾,又看了一眼杨辰,终究没有说话,默默退后了两步。
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
这是皇帝,太子,还有杨辰之间的角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杨辰身上。
跪,还是不跪?
这成了一个死结。
杨辰心中念头飞转。
跪,很简单。
但今天皇帝摆出这么大阵仗,又是赐金锏,又是让赵虎站台,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给他杨辰撑腰,为了告诉满朝文武,杨辰代表的是皇权。
他这一跪,跪下去的不是他杨辰的膝盖,是皇帝的脸面。
皇帝的脸,被人踩在脚下。
那他杨辰,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可不跪?
不跪,就是违逆礼法,目无储君。
赵承乾立刻就能以此为借口,发动所有力量攻击他。
到那时,他就算手持金锏,也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口水战中,寸步难行。
一个不敬储君的酷吏形象,就这么坐实了。
好一招。
釜底抽薪。
杨辰看着赵承乾那张得意的脸,心中冷笑。
不愧是太子,玩弄人心的手段,确实高明。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瞬间。
门外,一声悠长清亮的通报声,划破了沉闷。
“云亭夫人到——”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中。
整个大汉馆驿前院,嗡的一声。
所有人都懵了。
云亭夫人?
哪个云亭夫人?
当今天下,配得上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位。
福王正妃,云亭夫人!
元宝、元琛兄弟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怎么可能?
一场小小的诗会,怎么会惊动这种级别的人物?
他们算计杨辰,把他背后的人,甚至皇帝也算进去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里面竟然有福王府的影子!
杨辰能量到底有多大?
在人群中的徐宁,更是颤抖着四处张望,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他受人之托想在云亭夫人面前耍耍小聪明,布个局,没想到被云亭夫人三言两语地戳穿所有的计谋,又被将了一个大忌,落个灰头土脸,还连累了他爸爸定王。
从那以后他就对这位大老爷们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怎么来了?
更何况之前他找云亭夫人想除掉杨辰,这件事都没有做好。
难道她是为了杨辰不成吗?
而那个当时站在最前面的太子赵承乾,他比谁都反应都要剧烈。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云亭夫人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别人可能只知道云亭夫人的身份高贵,是福王正妃。
而他才是太子,知道的也比别人多。
大业王朝的皇亲国戚可谓是人人都无法拒绝的存在,他们不像门阀世家盘踞朝堂,也不像外戚影响后宫,但人多,且血脉相连。
尤其那些就封在外的郡王、亲王,手握封地,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联合起来,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
这股力量,平日里潜藏在水面之下,不显山不露水,刻意维持着皇权与门阀之间的平衡,以此来保证自身的利益。
而这股力量的领袖,不是当今皇帝赵恒。
是福王,赵恒的亲兄弟。
那位德高望重,在整个皇族之内一言九鼎的老王爷。
当年,父皇能从几位兄弟中脱颖而出,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福王在背后集结整个皇族的力量支持,是关键中的关键。
父皇对这位老王爷,都要敬重三分。
而云亭夫人,就是福王的妻子。
一个素有“巾帼”之名的女人。
听说她生的那个小福王,也极有乃父之风,聪慧过人。
如果说,赵虎代表的是皇帝手中的刀。
那云亭夫人,就代表着整个皇族宗亲的态度!
赵承乾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一切,根本不是皇帝心血来潮,要敲打他,扶持杨辰。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局。
一个由皇帝、大将军赵虎、甚至福王府联手做下的局!
杨辰,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搅动京城风云,打破现有格局的棋子!
他为什么要跟元家走得这么近?
不就是为了对抗皇帝,为了拉拢门阀世家,巩固自己的储君之位吗?
可现在,连一直保持中立的皇族宗亲,都站到了杨辰那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危险!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一根根经脉,都像要爆开一样,带来阵阵钻心的疼痛。
完了。
彻底被动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着墨绿宫装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皮肤很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凤头玉簪,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手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左手,则由一个熟悉的身影搀扶着。
依香。
宝月楼的花魁,依香。
她换下了一贯的艳丽衣衫,穿了一身淡雅的鹅黄长裙,素面朝天,安静地扶着老妇人,眉眼低垂。
在她们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魁梧,气息沉稳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