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的目光,也投向了门口。
定王世子徐宁,一身王孙贵胄的打扮,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杨辰的视线,却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此刻,杨阔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宁身后,脸上带着谦卑而讨好的笑容,那姿态,像个最忠心的下属。
杨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明白了。
之前在朝堂上,迫于陛下的压力,杨阔不得不低头,甚至还假惺惺地来登云楼示好。
可现在,他看到了元家和定王府的联手,看到了自己被孤立的处境,他立刻就做出了新的选择。
他怕了。
他怕自己这艘船会沉,所以毫不犹豫地跳向了徐宁那艘看起来更大、更稳的船。
真是,可悲又可笑。
杨辰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机会,他给过杨阔了。
不止一次。
可杨阔,每一次都精准地,选择了那条通往深渊的死路。
这一次,他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那么,代价,也该由他自己来承受了。
而且,会很惨重。
徐宁和元宝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兄能来,真是让这小小的诗会蓬荜生辉啊。”
元宝朗声笑道,主动上前,与徐宁并肩而立。
“元兄客气了,听闻今日京中才子佳人齐聚,徐某岂能错过这等盛事。”
徐宁同样满面春风,二人姿态亲密,仿佛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
周围的官员们见状,心头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再次如同潮水般围了上去。
这一次,人群的中心,是元宝与徐宁两个人。
他们簇拥着这二人,浩浩荡荡地从杨辰的桌前走过。
依旧无人侧目。
仿佛这里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布景。
徐宁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杨辰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被踩在脚下,却不自知的蝼蚁。
杨辰端着茶杯,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在想,这阵仗可真不小。
太子党,定王府代表的主和派,还有那些江南世家。
现在,为了对付自己,竟然全都拧成了一股绳。
连他那个所谓的父亲,也迫不及待地站了过去。
真是有趣。
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让这些人如此忌惮,不惜联手也要将自己彻底踩死。
这份“殊荣”,他收下了。
“孙公子,孙小姐到!”
门口又是一声通传。
这一下,热闹的人群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孙浩然?
孙家,在朝堂上的位置有些微妙。
说他们家是大业的经济支柱,可孙家又与不少主和派官员往来甚密。
说他们是墙头草,可孙家在大业又颇有根基,不容小觑。
一时间,竟没人敢贸然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元宝和徐宁。
只见孙浩然一身华服,领着他那美艳动人的妹妹孙婉晴,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元宝走了过去。
“元将军,久仰大名。”
孙浩然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拱手行礼。
元宝哈哈一笑,亲热地扶住他,“孙兄不必多礼,你我两家本就该多亲近亲近。”
一句话,尘埃落定。
周围的官员们瞬间反应过来,又一次热情地围了上去,口中的奉承之词,比刚才还要热烈几分。
太子党,主和派,孙家。
三方势力,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诗会庭院里,完成了心照不宣的结盟。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从始至终,被他们刻意无视,孤立在角落里的宾仪寺少卿,杨辰。
“哎呀,”
孙浩然像是才发现新大陆,故作惊讶地看向杨辰的方向,“这不是杨少卿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身边这般冷清?”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辰身上。
怜悯,嘲讽,幸灾乐祸。
杨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鸿鹄,从不落燕雀之巢。”
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孙浩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那些刚刚还在谄媚的官员士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燕雀之巢?
这话,骂谁呢?
骂他们是燕雀,趋炎附势,聒噪不堪。
而他杨辰,是志向高远的鸿鹄。
好一张利嘴!
“杨少卿好大的口气!”
孙浩然面色一沉,随即又冷笑起来,“就是不知道,你这只‘鸿鹄’,又能飞多高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人群后方,一个身影窈窕的女子身上。
“曲盈,还不过来,站到我身边来!”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孙浩然的用意。
他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破杨辰的谎言。
什么战利品?
不过是孙家借给他玩几天的玩物罢了。
现在,主人一句话,这玩物,还不是要乖乖回到主人身边?
他要用这种方式,狠狠地羞辱杨辰,把他那可笑的自尊,踩在脚下。
曲盈的身体僵住了。
她脸色发白,看向孙浩然,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杨辰,眼中全是挣扎。
“怎么?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孙浩然的声音冷了下来。
曲盈身子一颤,最终还是咬着嘴唇,低着头,从人群中走出。
她走到杨辰桌前,停下脚步,万分愧疚地福了一福。
“杨公子,对不住。”
说完,她不敢再看杨辰的眼睛,快步走到了孙浩然的身旁,垂手而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哈哈哈哈!”
元宝一方的官员们,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鸿鹄?真是笑死我了!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还敢自称鸿鹄?”
“就是,刚才那话说得有多硬气,现在这脸,打得就有多响!”
“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嘲讽声,讥笑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向杨辰。
孙浩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就是要看杨辰这副众叛亲离,颜面扫地的样子。
曲盈低着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
“岂有此理!”
李业成气得拍案而起。
宋止清也是面沉如水,长叹一声。
“杨辰,别冲动。”
宋听云拉住了杨辰的衣袖,轻声劝道。
杨辰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对宋听云说,“身份不同,没必要跟一群小孩子置气。”
话虽如此,那一声声刺耳的嘲笑,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烦躁。
就像一群苍蝇,嗡嗡个没完。
就在这满院的喧嚣达到顶峰之时。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不远处的楼阁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杨少卿,是智恩处事不周,慢待了贵客,才让这馆内,变得如此乌烟瘴气。”
“还请少卿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