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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晴燃挣扎着醒了。
梦里，她被一群来来往往的黑影挤在中央，拼了命也无法逃离。
这些人影没有五官，由纯粹的黑雾构成，影影绰绰，其实算不上恐怖，可被他们围着，任晴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是遇到天敌的野兽，身体先一步给出预警反应。
她拼了命的挣脱，想从那片纯白无垢的空间逃跑，那些人影也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看她，直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任晴燃被一片白光刺的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一个脑袋凑了过来。
是墨雪寻。
“你醒了。”她说，“手术很成功。”
任晴燃懵懵的。“不是说，大出血吗？”
“哦，止住了。”
止住了？
这么幸运吗？
任晴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的身体有些虚弱，但还没有达到完全不能行动的地步，和医生说的，术后会无法行动一段时间，完全搭不上边界。
这个劫后余生的女孩，下意识摸了摸腹部。
摸到了一个盘踞在皮肤上，如同蜈蚣一样丑陋的疤。
肚子里空落落的。
任晴燃不觉得尘埃落定，相反，她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永远失去了什么。
可她说不上来，只是有些淡淡的难过。
病房的门被打开，任妈妈端着保温饭盒，看到清醒着的女儿，满是惊喜。
“你醒了？肚子饿不饿？我给你煮了些营养粥……”
任晴燃不想辜负妈妈的好意，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盒子。
粥里放了青菜和肉，闻起来香香的。
但她总感觉反胃。
还没来得及控制自己的反应，身体先一步涌上反感，干呕起来。
等抬头，发现坐在床边的墨雪寻，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任晴燃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她低头，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这到底是自己好友，她也不好说什么，只以为墨雪寻是等在这里太久不耐烦了，在发呆。
克制住翻涌而上的胃酸，她开口：“雪寻，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如果要忙，不用在这里等我，我没事啦。”
墨雪寻歪了歪头，说：“那你是不是就不能吃肉了？”
任晴燃想起，好朋友之前说要给自己送好吃的。想来想去，不想辜负她的一番好意，就取了个折中的法子：“你要送，我肯定是要吃的，我也就休息这么几天，很快就会好，别担心。”
任妈妈在旁边，看着两小孩说话，心里倒是宽慰。
晴燃这孩子从小内向，很难交到真心的朋友，现在能遇到雪寻这样的好女孩，真是多亏了阳君庇佑！
天知道，当知晓手术出现问题，孩子大出血时，她有多慌。
任妈妈没法子，一直跪在手术室外，对着太明教的图腾祈祷，期望伟大的阳君能够保佑晴燃。
像是她的祈祷起到作用，任晴燃的血离奇的止住了！
她握着孩子的手喃喃：“多亏了阳君大人啊，阳君一定是存在的。他一定会庇佑你，福寿安康。”
任晴燃私心觉得，这和太明教的神话传说没关系，太阳不过是宇宙当中的天体，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治愈人的疾病。
更何况，阳君还是个有十二名月妃的渣男，这和过去的封建制度脱不了关系，就更不值得她崇拜了。
可人们畏惧月亮，憎恨月亮，就连任晴燃都会害怕。
她只祈祷着，每日多晒些太阳光，去驱散月球阴影，因为白天总是那么令人安心。
这时，墨雪寻起身了。
“我得回家给你准备好吃的肉。”她说，“你要是有事，直接给我发消息就行，我一直都在。”
说罢，指了指天上：“就像月亮。”
任晴燃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譬方。”她也学着好友的样子，指了指天上，“你应该说，就像太阳。”
墨雪寻学着她的话念了一句：“就像太阳。”
眼底流露出一丝新奇。
任晴燃有时候感觉，她就像是蹒跚学步的人类婴儿，总能够蹦出让人惊奇的话语，和班里其他来来往往的学生们比，可爱的过分。
目送墨雪寻离开病房，任晴燃终于转向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开始苦大仇深。
医院外，注意到黑发少女走出金太阳旅馆，几名跟踪保护的警察都沉默了。
卫岑抖了抖烟头上的灰，问旁边的常子君：“这是哪？”
“地下医院。”常子君说，“要管吗？”
“又不是器官买卖，更何况，就算是，我们也管不了。”卫岑冷笑。
“她倒是大胆，敢跟着人家来这种地方，也不怕有人给她腰子嘎了。”
常子君想到了墨雪寻的监护人，也是个高知分子。
“陆博士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我们……”
卫岑没说话，只是目光深邃的看着墨雪寻离开的方向。
还是李良杰出声：“给陆博士发个消息吧，地下医院这地方势力复杂，一不小心就触及到红线了。现在情况特殊，陈家的人已经处理好陈鑫后事，快来抚月县了。他们总得给陈鑫的死亡找一个冤大头。”
常子君闻言，忍不住道：“但，也不可能绕过星砂的律法吧？”
刚说完，后座就有人反驳：“上头的人哪管普通人死活，他们那些人，总有办法绕开法律，去钻空子。真管了，陈润也不会杀了人还在外面逍遥。”
话语里带着抱怨，但大家都不辩驳，知道这是事实。
卫岑看了他们一眼，众人又不说话了。
毕竟这位爷也是特权阶级的一员。
汽车发动，慢慢跟在墨雪寻身后。
她走的很慢——慢吞吞的，走一会就要停下来，打量着周围乱七八糟的小店。
众人眼睁睁看着她，停在一家无人经营的成人用品店门口，盯住人家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灯牌，看了好久。
在警察们屏住呼吸良久，墨雪寻才迈开脚步，远离这里，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奇吧。”常子君忍不住给这个孩子找补，“这年纪的孩子，总是有旺盛的探索欲。”
“女孩也这样？”后面有人促狭。
常子君毫不客气的怼回去：“怎么？少了那二两肉，就不是人了？”
就这样，又过了十多分钟。
一辆汽车从对面开来。
是陆京烽的车牌号。
他把墨雪寻拦住，带着她走到警方旁边，敲了敲车窗。
卫岑摇下来和他点头。
“不好意思，辛苦各位了，我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陆京烽颇有歉意。
“我们这些天的任务，本来就是保护她，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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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岑看着一脸置身事外的墨雪寻，问，“你能告诉我，那女孩为什么要去医院吗？”
墨雪寻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卫岑应该是挺爱整洁一人，脸上看不到邋遢的胡须，估计每天都有好好打理，和人过中年不修篇幅的李良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能说。”在众人的压力下，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轻易就把那份压迫的重量打开，“这是秘密，我和她约好了。”
任妈妈把任晴燃来月经的事藏得很好，用来吸经血的婴儿纸尿裤，被换下来之后，就让她放盆里点火烧了，不留任何把柄。
地下医院拿钱办事，也不会随意把病人的隐私说出去，刚从墨雪寻这认识任晴燃的警察们，还没那么只手遮天的本事，立刻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卫岑看着墨雪寻这个态度，又想到她在警方面前的漫不经心，有些被打破了权威的不悦。
“地下医院都是无证经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带着警察冲下去，把那里一锅端了。”
陆京烽扭头说：“雪寻，到底是什么事，你和警察同志们说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们也不会逼你什么。你也知道，最近很不安全。”
“可他们不是为了保护我。”墨雪寻说，“他们跟着我，只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引出拜月教的那群人。”
“但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拜月教是最为疯狂，最为极端的邪恶教会，他们的教徒曾用身体捆绑炸弹，引爆了牡丹区的一座商场，将许多无辜的孩子拐带，只为了向他们伟大的神明献上祭品。
这种可怕的教会，其中人员却行踪诡异，根本找不到藏身窝点，如今在陈鑫的案子里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警方自然要不遗余力的追击。
这可不止止是一等功的事。
虽然寻找拜月教这件事，从一开始在警局，卫岑就和墨雪寻说过，可如今被明晃晃指出来，大家仍不免尴尬。
说是保护她，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卫岑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这么能说会道，冷冷开口：“那你就说，我们保没保护你？”
“你们如果不是警察，这算跟踪。”
陆京烽两眼一黑，赶紧按着墨雪寻的头，让她藏到自己身后。
“不好意思各位，雪寻这孩子被博士娇养惯了，没大没小的。”
卫岑没回答，凝望着墨雪寻，她头顶一缕头发翘了起来，整个人呆呆的。
可随即，这位新上任的警察小队长，想到昨晚的那个微笑。
在月亮下，少女笑得像个假人。
或者说，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真亏你有对好父母。”卫岑说。
他们保护墨雪寻，也有向白灼和墨天光这两位权威博士示好的意思。
墨雪寻满不在乎的耸耸肩。
“你也是。”她回复，全然不顾卫岑黑下去的脸色。
气氛僵持。
这时，天空传来强烈气流，几辆于低空盘旋的汽车，在一阵喷气后缓缓落地，底盘弹出轮胎，迅速切换为陆地模式。
车门打开，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双鲜红的，宛若血液凝固的高跟鞋。
一名身穿大红旗袍的中年女性，嘴角勾勒起三分笑意，款款走来。
“初次见面——这个招呼似乎不太合适，你们好，我是陈鑫的妻子。”
“你们也可以叫我，炎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