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隐庐”。
苏彻正在听取庞小盼关于近期商业网络铺设情况的汇报。
灰隼匆匆而入,将朝堂情况简述一遍。
“江淮道,盐政。”苏彻放下手中的账册,走到墙边悬挂的江穹舆图前,手指落在东南沿海那片富庶却标记着诸多复杂符号的区域,“果然是个硬骨头。大皇子、三皇子、地方豪强、盐帮、走私商人……盘根错节。公主此去,明枪暗箭,不会少。”
“先生,我们是否要加派人手?”灰隼问,“五十名宫中护卫,恐怕……”
“宫中护卫,摆摆样子,应付寻常毛贼或许可以,真要对付那些地头蛇,不够看。”苏彻摇头,“赵家宁到何处了?”
“按先生吩咐,赵统领已从黑水镇启程,带了二十名最精锐的弟兄,化整为零,分批南下,预计五日后可抵达江淮道首府‘江宁城’外预设地点汇合。”灰隼答道。
“二十人,加上公主的五十名护卫,勉强可支应场面。但关键不在于硬拼。”苏彻转身,看向庞小盼,“小盼,你之前说,我们在江淮道的生意,开展得如何?”
庞小盼连忙道:“按先生布局,‘汇通商行’已在江宁、扬州、苏州等主要城市设了分号,主营粮食、布匹,也暗中收购了几处不起眼的货栈和车马行。
借着行商之便,对江淮盐务的皮毛,略有了解。官盐把持在几家大盐商手中,背后是江宁布政使、转运使等地方大员,甚至可能与京中某些贵人有牵连。
私盐则多被几股漕帮和江湖势力控制,与官府亦有勾结,时常火并。盐价高昂,盐质粗劣,百姓苦不堪言,盐税却年年亏空。”
“盐税账目,能接触到吗?”苏彻问。
“明面上的账目,都在转运使司衙门,难以入手。但我们可以从下游的盐商、盐店,乃至漕帮的走私账目入手,顺藤摸瓜,或可找到破绽。只是需要时间,且极易打草惊蛇。”庞小盼道。
“时间不等人。公主的钦差仪仗不日即到,对方必有准备。”
苏彻沉吟片刻,“这样,小盼,你立即动身,以巡视商号、拓展业务为名,先行前往江宁。
动用我们所有的暗线,不惜重金,收买关键位置的胥吏、账房,甚至是盐商家中的不得意妾室、仆人,我要知道江淮盐务最见不得光的几件事、几笔账、几个人。
重点是盐税是如何被层层截留、贪墨的,官盐与私盐是如何勾结的,以及……大皇子的人在其中的角色。”
“是!我这就去准备!”庞小盼肃然应命。
“灰隼,你随公主仪仗同行,明为护卫,暗中负责与赵家宁、庞小盼的联络,并监控仪仗内部,防止被渗透。公主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
苏彻走回桌边,铺开纸笔,开始疾书。
他是在以“苏哲”的身份,给云瑾写一封长信。
信中详细分析了江淮盐政的可能漏洞,列举了对方可能采取的应对手段,并一一给出了应对策略。
核心只有十六个字:“高举王旗,稳扎稳打,抓住要害,雷霆一击。”
他特别强调,初期务必低调,多听多看,甚至不妨接受一些“合理”的宴请和“孝敬”,麻痹对手。
同时,暗中收集证据,尤其是涉及盐税亏空、官商勾结、盘剥百姓的确凿证据。
待证据链初步成型,时机成熟,便以“尚方宝剑”和王命旗牌为凭,突然发难,直取首恶,务求一击毙命,迅速控制局面,并将部分查没的钱粮用于平抑盐价、赈济贫苦,争取民心。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灰隼:“此信,务必亲手交到公主手中,阅后即焚。”
“是!”
“告诉公主,”苏彻最后叮嘱,目光沉静如渊,“此行,她不仅是钦差,更是‘破局之刃’。
盐政之弊,是江穹顽疾,亦是她的机会。斩断这条利益链,不仅能立威、立功、得民心,更能斩断大皇子一臂,在朝中真正站稳脚跟。
我会在临渊,为她稳住后方,并准备好……接收她送回来的‘礼物’。”
灰隼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苏彻独自站在窗边,望向东南方向。秋雨初歇,天空露出一角苍青。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
云瑾将第一次脱离他的直接庇护,独自面对官场的倾轧与血腥。
这是考验,也是她必须经历的蜕变。
“江淮盐政……”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希望这把火,能烧得足够旺,也足够……干净。”
……
十日后,江淮道首府,江宁城。
钦差仪仗尚未入城,关于“三公主代天巡盐”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官场与市井。
有人惶恐,有人冷笑,有人观望。
江宁城最豪华的酒楼“醉仙楼”顶层雅间,一场秘密的宴会正在进行。
主位上是江宁布政使刘文远,一个面白微须、眼神闪烁的中年官员。
作陪的有盐运使周康、江宁知府,以及几位本地最大的盐商,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但眉宇间都带着一丝凝重。
“刘大人,这位公主殿下,来者不善啊。”一位姓王的盐商忧心忡忡,“听闻她在京中便以‘锐意革新’著称,此次手持王命旗牌和尚方宝剑,恐怕……”
“怕什么?”
盐运使周康冷哼一声,他是大皇子门人,底气稍足。
“一个黄毛丫头,久居深宫,懂什么盐务?不过是陛下被她几句大话哄住,派出来镀镀金,捞点名声罢了。
咱们只需把她高高供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再备上一份厚厚的‘程仪’,带她看看咱们想让她看的,听听咱们想让她听的,等她玩够了,自然就回京了。
难不成她还真敢动咱们江淮盐务的根基?”
刘文远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未抬:“周大人所言,是常理。但这位公主,未必按常理出牌。她献的《十疏》,老夫看过,其中关于盐政之论,虽显稚嫩,却切中要害,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咱们不可不防。”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交代下去,各盐场、盐仓、税关,账目都给本官做得漂亮点,该补的补,该藏的藏。那些太过分的,最近都收敛些。
公主问起,一律按预备好的说辞应对。至于‘程仪’……要备,而且要备得巧,备得不留痕迹。
她若收了,便是同道;若不收……”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咱们,也得让她知道,这江淮道的水,有多深,多浑。”
“那……若她真要查账,要巡视盐场呢?”知府问道。
“让她查,让她看。”刘文远淡淡道,“盐场早就准备好了一处‘样板’,干净整齐,账目清晰。她想看多久都行。
至于那些不该看的地方……路上不太平,盐枭猖獗,万一惊了钦差驾,也是没法子的事。”
众人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放松又略带狰狞的笑容。
“还有,”刘文远补充,“派人盯紧公主带来的所有人,特别是她身边那个叫青黛的宫女,还有那个新来的账房先生。看看他们都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里。一旦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
一场针对钦差云瑾的、软硬兼施的“欢迎仪式”,在江宁城的阴影下,悄然布置妥当。
他们要将这位公主,困在锦绣牢笼与重重迷雾之中。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云瑾仪仗抵达的三天前,一个胖乎乎的药材商人“庞三爷”,已经带着几个伙计,住进了江宁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并开始以“采购药材、洽谈生意”为名,频繁出入市井,接触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更有一支二十人、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如狼的“商队护卫”,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城外一处早已被“汇通商行”买下的僻静农庄。
一张无形的网,在江淮道的阳光下与阴影中,同时张开。
一方是盘踞此地数十载、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另一方,是手持皇权利剑、心怀破局之志的年轻公主,和她身后那位算无遗策、隐于幕后的执棋者。
盐政的第一把火,即将点燃。
而引信,或许就藏在一本看似无关的私盐账册,一个心怀怨恨的逃亡灶户,或是一笔对不上号的陈年盐税之中。
风暴,已在江宁城上空,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