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灯亮着,炕桌还没放上,图娅在厨房忙活,刘大勇坐在凳子上喝茶。李越靠在炕头,两条胳膊包得跟木乃伊似的。
老丈人的脸本来就黑,这会儿也看不出喝没喝酒,可那眼神,总有点臊眉搭眼的,不敢往丈母娘那边看。
丈母娘从厨房端了盘菜出来,一眼看见他,脸色立马变了。
她把菜往桌上一放,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呦呵,这是咱家的大功臣回来了?”
老丈人干咳一声,没敢接话。
丈母娘继续说:“你这是陪越子看病看到酒桌上去了?人家生病的人早都回来了,你咋才回来?这是不喝痛快了,还不回来呢对吧?”
老丈人的脸色那叫一个好看——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又有点发红。李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想,老爷子年轻时候肯定学过川剧变脸,不然变不了这么快。
图娅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这架势,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刘大勇,觉得当着外人面说这些不太好。她悄悄走过去,碰了碰丈母娘的胳膊。
丈母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刘大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还是没忍住,恨恨地补了一句:
“你等小刘走了的!”
说完,转身回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老丈人松了口气,赶紧开始忙活。收拾炕桌,端菜,往外拿酒碗,动作那叫一个利索,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八瓣用。
菜摆上桌,他拿起酒瓶,先给刘大勇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倒完了,看了李越一眼。
“越子,你也喝点?听大夫说喝酒还能消毒呢。”
李越一听,吓得差点从炕上蹦起来。
消毒?消什么毒?
今天一天,又是消炎药又是消炎针的,万一打的是头孢,再听老丈人的喝了酒,那可就真得唢呐吹一宿了!
他赶紧摆手:“不不不,我不喝,您跟刘哥喝。”
老丈人也不勉强,端起碗跟刘大勇碰了一下,俩人喝了起来。
没一会儿,丈母娘端着最后一盘菜进来。往桌上一放,看见老头子正端着碗喝得欢,嘴里立马又不饶人了。
“死老头子,弄点酒都倒你那窟窿里。外面喝完家里又喝,等以后你死了,把你埋酒缸里得了呗!”
老丈人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可也没急眼。他嘿嘿笑了两声,跟丈母娘狡辩:
“你看你这话说的。越子受伤了不能陪小刘喝酒,我再不陪人小刘喝点,那成啥了?人家跑了一天,多辛苦。”
丈母娘听他拿刘大勇说事,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白了老丈人一眼,转身去抱外孙女了。
老丈人冲她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跟刘大勇碰了一下。
“来,喝!”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憋着笑,端起碗喝了一口。
刘大勇是个明白人。
他喝了不到半斤酒,说啥都不肯再喝了。又吃了几个馒头,抹抹嘴,放下碗,站起来就要走。
“行了行了,酒足饭饱,我得回去了。”他冲李越摆摆手,“兄弟,你好好养着,别瞎动弹。”
李越点点头,冲图娅使了个眼色。
图娅会意,转身去了仓房。没一会儿,拎着一块腌好的咸猪肉出来,走到刘大勇跟前,往他手里塞。
“刘哥,这个带回去。”
刘大勇一愣,赶紧推辞:“这可使不得!又吃又喝的,哪能再拿东西?”
图娅不依,硬往他怀里塞。刘大勇躲了几下,躲不开,只好接过来,讪讪地笑着。
图娅接着就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刘大勇这回是真急了,往后连退好几步,摆着手说:“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又吃又喝又拿肉,现在再拿钱,我这还当人了?”
李越抬起那条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胳膊,想把钱塞给他。刘大勇怕碰着他伤,一直往后躲,俩人一个追一个躲,跟演杂技似的。
最后刘大勇实在躲不过去,从那一沓钱里抽出一张十块的,往兜里一塞。
“行了,就这,意思一下。再给我跟你急!”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生怕李越再追出来。
李越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送走刘大勇,李越和图娅回到屋里。
一进门,就看见丈母娘正对着老丈人开批斗大会呢。
老丈人坐在炕沿上,被丈母娘损得直往后退,都快退到炕角里去了。丈母娘站在他跟前,唾沫横飞,一步步往前逼,跟审犯人似的。
“……你说你,越子伤成那样,你不跟着去医院,跑去喝酒!喝酒也就算了,人家都回来了你还不回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老丈人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那不是……想着越子没啥事了,我和老韩也一天没吃……”
“老韩?老韩人家就是给你客气?他说啥你听啥?”丈母娘嗓门又高了,“你也没长心那?”
老丈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往后缩。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老丈人那副囧态,忍不住想笑。可他知道,这时候得出手相助,不然老丈人今晚别想消停。
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了。
“妈,有个事儿咱得商量一下了。”
丈母娘回头看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李越说:“就是那几个,金元宝的事儿。”
老丈人一愣,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茫然。
啥玩意儿?金元宝?越子今天不发烧啊,怎么还说胡话呢?
丈母娘一听这话,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瞪了老丈人一眼,丢下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转身跟着图娅出去了。
老丈人坐在炕上,看着李越,还是一脸懵。
李越冲他笑了笑,没解释。
外屋传来丈母娘和图娅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翻找东西的动静。老丈人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清说的啥。
他看了李越一眼,李越还是笑。
没一会儿,图娅先回来了。她手里抓着几个金坨子,往炕桌上一放,黄澄澄的,在灯光底下直晃眼。后头跟着丈母娘,把上衣前襟撩起来,也兜着好几块,走到炕边往上一倒,噼里啪啦堆了一小堆。
老丈人本来还有点醉眼朦胧,靠在炕头迷糊着。看见那堆金灿灿的东西,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那点酒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