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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刘文秀的犹豫

作者:廉颇老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内侍接过,递给张献忠。


    张献忠展开信。


    字迹模仿的七八分像刘文秀,内容含糊提及反正、归明、愿为内应之类。


    破绽不是没有,但张献忠识字不多,看个大概就信了七八分。


    “还有!”


    孙可望趁热打铁:“儿臣还抓了两个明军哨骑,他们亲口招供,说刘文秀与明军将领密会三次!”


    他一挥手,殿外押进来两个被捆着的明军哨骑。


    其实是孙可望的亲兵假扮的,早排练好了。


    两人跪地,哆哆嗦嗦的招供:


    “是...是刘将军约我们李将军在黄桷垭见面...”


    “谈了三次,说要献重庆城...”


    “还说要...要取陛下首级,作为投名状...”


    张献忠猛地站起来!


    “砰!”


    他一脚踹翻面前桌案,金银器皿、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刘!文!秀!”


    张献忠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杀意沸腾:


    “老子养了他这么多年!”


    “供他吃供他穿,把他从个小卒子提到抚南将军!”


    “你竟敢叛我!!”


    殿中群臣吓得全都跪下了。


    孙可望低头,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很快又换成悲愤表情:


    “父王!”


    “儿臣恨不能亲手斩此逆贼!”


    “只是当时兵败如山倒,儿臣...儿臣只能先保住老营,回来向父王报信!”


    张献忠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文秀现在何处?”


    孙可望低头道:“想必此时此刻已被明军奉为上宾,留在军中重用了。”


    “好...好得很!”


    张献忠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噗”一声扎进身旁立柱:


    “传旨!全川通缉刘文秀!活抓刘文秀!”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是!!!”


    殿中群臣齐声应道。


    ......


    数日后,顺庆府境内。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刘文秀骑在马上,一路颠簸得厉害,疼得他额头冒汗。


    离开巴县后,一路向北,专挑小路走,避开官道和大城镇。


    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晚上找个山洞或破庙凑合一宿。


    朱友俭给的伤药很好用,伤口没发炎,在慢慢愈合。


    但心里的伤,却越来越重。


    每路过一个村子,都能看见残破的屋舍、荒芜的田地。


    偶尔遇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看见他骑马过来,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屋里,关门闭户。


    有一次,他想讨碗水喝,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眼睛浑浊,看见他腰间的刀,吓得直接跪下了:“军爷...家里没粮了...真没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调转马头走了。


    “保护百姓...屠杀百姓。”


    朱友俭的话,像鬼一样缠着他。


    这天午后,腿伤发作得厉害,他实在撑不住,看见山腰处有间破屋,便下马,牵着马蹒跚走过去。


    屋是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用茅草胡乱补着。


    门口坐着个白发老者,衣裳褴褛,正低着头编草鞋。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眼神浑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老丈。”


    刘文秀忍着疼,抱拳道:“路过此地,腿伤发作,想借个地方歇歇脚,讨碗水喝。”


    老者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停,又看看他腿上的绷带。


    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里很破,四壁空空,只有一灶一炕,墙角堆着些柴火。


    老者给他舀了碗凉水,又端出一碗野菜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家里就这了,军爷别嫌弃。”


    刘文秀接过粥碗,心里有些发堵。


    “老丈家中就一人?”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道:“原来不是。”


    “有个婆娘,三年前饿死了。”


    “有个大哥,在顺庆府做木匠,献贼破城时...没了。”


    刘文秀手一抖,粥碗险些打翻。


    顺庆屠城。


    他记得第二天进城清理战场时,街道上尸首堆积,血水汇成小溪,苍蝇嗡嗡地扑在尸体上,像一层黑雾。


    有些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肠子拖了一地。


    老者没看他,继续喃喃:


    “还有两个后生,我儿子和侄子,听说秦良玉老将军招兵抗贼,跑去投了白杆军。”


    “今年在重庆城外,全战死了。”


    刘文秀喉咙发干,粥是一点也喝不下去了。


    “老丈...”


    “对不住。”


    老者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不用安慰老朽。我那儿子与侄子,没给老马家丢人,他们是战死的,是站着死的。”


    老汉说到这里,双眼悲凉中带着一丝自豪。


    “老丈...恨献贼吗?”刘文秀忍不住问。


    老者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光。


    很冷的光。


    “恨?我一个糟老头子,恨有什么用。”


    “只盼着老天开眼,让那些杀人的畜生...”


    “都不得好死。”


    闻言,刘文秀心中愧疚不已,若是自己当时能阻止一二,说不定川不会如此敌对他们。


    时间转眼即瞬,当天夜里,刘文秀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老者睡在灶台边,裹着破草席,很快传来鼾声。


    刘文秀睁着眼,看着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


    月光很冷。


    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杀人的畜生...不得好死。”


    朱友俭的声音也响起:


    “保护百姓还是屠杀百姓。”


    还有当年在陕北,爹娘坟前发的誓:


    “儿子要是有一天有刀了,绝不让穷人再受这罪!”


    可他现在有刀了。


    还是抚南将军,统兵数万。


    但他做了什么?


    顺庆屠城,他没阻止。


    重庆攻防,他助纣为虐。


    巴县百姓,看见他就躲...


    “英雄...刽子手...”


    他喃喃自语,浑身发冷。


    手摸到怀中那包朱友俭给的伤药。


    那个大明皇帝,真的放他走了。


    还给他马,给他干粮,给他银两。


    为什么?


    就因为觉得他本可以是汉家英雄?


    刘文秀蜷缩起身子,腿伤疼得他冷汗直流。


    但心里的疼,更甚。


    月光下,这个以骁勇著称、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抚南将军,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孩子,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


    回成都,是对是错。


    见张献忠,该说什么。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只知道,怀里这包伤药,很沉。


    沉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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