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李邦华与史可法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太子的手段,愈发果决了。
“接着是粮饷问题。”
“西征大军耗费极巨,第二批粮饷急需筹措。”史可法说道。
朱慈烺早已思虑周全:“动用南京、镇江抄没逆产所得金银,优先购粮。令漕运总督衙门全力协调,征集漕船,由新编练的南京京营护漕兵押运,走长江水路,直送九江。”
“十日内,第一批粮草必须发出。”
正商议间,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捷报!八百里加急捷报!”
“江西大捷!陛下率军破贼十万!李自成溃败西逃!”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进了武英殿,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裹着黄绫的铜筒,嘶声喊道:“殿下!江西大捷!”
“陛下安然无恙,我军已克复江西,重创流寇!”
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朱慈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动作太快带倒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御阶,一把抓过那铜筒。
拧开简盖,取出里面的捷报文书,朱慈烺快速阅览起来。
他的目光急速移动,掠过那些描述战况的文字。
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朱慈烺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满眼期盼的李邦华和史可法,看向殿内所有的太监、侍卫,扬了扬手中的捷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诸卿!父皇江西大捷!”
“瑞昌一战,歼敌数万,李自成主力已溃!”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殿内瞬间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师傅,史先生,立刻将捷报全文誊抄,张榜公告全城!”
“晓谕应天各府县!让天下百姓都知道,王师必胜!”
“是!”
“还有。”
朱慈烺走到殿门口,望着西方天际:“令李猛、赵黑塔两位将军,加速整军!”
“原定开拔的南京京营及义勇两万人,提前至明日辰时,誓师西进!”
“目标九江,与父皇会师!”
“前线将士苦战连月,急需休整。接下来肃清湖广、追剿残敌的重任,该由我们接过去了!”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南京城迅速被捷报点燃,陷入欢腾。
......
江西大捷的消息,像一把火,把南京城烧了三天。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将士们如何神勇,如何在德化绝地反击,如何用火炮轰得李自成十几万大军丢盔弃甲。
文华殿里,朱慈烺案头上的奏报,却堆得像小山。
江西的捷报摆在最上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下面压着的是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各地呈报的清丈田亩进度,或者说,是阻力。
殿内很静,只有朱慈烺翻动纸页的声音。
他穿着杏黄色常服,眉宇间那些稚气被这三个月磨掉大半,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
“殿下。”
李邦华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这位老臣走路还有些蹒跚,南京保卫战时腿上中的箭伤还没好利索。
他手里捧着新的一叠文书,脸色比三天前接捷报时沉重得多。
“进来。”朱慈烺没抬头。
李邦华将文书放在案边:“句容、溧水、江浦三县,今日辰时刚送到的急报。抗丈的士绅又添了四家,全是当地大族,联名具结,说清丈书吏丈量不公,毁坏祖产。”
朱慈烺笔尖顿了顿:“伤人了吗?”
“又有七名书吏被乡民围殴,说是乡民,实则是那几家蓄养的家丁扮的。”
“伤得不轻,已抬回南京医治。”
“句容县更甚......”
李邦华顿了顿,继续道:“前日派去的两名书吏,昨夜暴毙于驿馆。”
“县衙初报是急病,但随行吏员密报,死前曾饮用当地乡绅送的米酒。”
朱慈烺终于抬起头,眼神很冷。
“这是第八起吧。”
他放下笔,继续道:“苏州沈寿远那桩,毒杀两人。溧水围殴,句容毒杀......他们当孤的刀,当真不利吗?”
李邦华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百年。清丈田亩,触的是命根子。”
“他们明里不敢抗旨,暗地里......”
“暗地里就下毒?殴杀朝廷吏员?”
朱慈烺打断他:“李师傅,前线将士在江西血战,每天死多少人?”
“他们背后,是不是也有家人被这些老爷逼得卖儿卖女?”
李邦华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出现在门口,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冷硬,眼神锐得像刀子。
他是李若链从北京带来的一千锦衣卫中的佼佼者,姓王名铮,如今掌着南京北镇抚司的实差。
“臣王铮,求见殿下。”
“进。”
王铮迈步进殿,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两个油纸封的密函,双手呈上:“北镇抚司密报两件。其一关乎苏州沈寿远案后续;其二......是殿下月前吩咐查的那桩私事,有结果了。”
朱慈烺先拆开第一封。
扫了几眼,眉头微皱:“沈寿远与钱谦益确有姻亲,其子曾在赵之龙麾下任书办......但通贼实据不足?”
“是。”
“沈家与逆党交往密切,但查抄往来书信、账目,未发现其直接资助叛军军械粮草。”
“目前可坐实的,仍是抗丈、殴伤差役。”
朱慈烺没说话,拆开第二封。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忽然顿住了。
李邦华察觉不对,小心唤道:“殿下?”
朱慈烺没应。
他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久到王铮跪着的膝盖都有些发僵,久到李邦华以为太子殿下是不是突然不适。
然后,朱慈烺缓缓抬起眼。
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
“扬州醉春楼?”
“是。”
王铮回道:“属下派人暗访扬州府,按胡三浪籍贯线索追查。”
“其妹胡小娥,三年前被钱地主强掳入府,半年前转卖至扬州醉春楼。上月老鸨见其染了杨梅疮,病重,已移置后巷偏院等死。”
朱慈烺捏着密报的手,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想起了南京城头,那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
想起他说爹娘早死,就剩一个妹妹,被当地地主抢了当小妾。
想起自己拍着他的肩膀说,等仗打完了,孤一定找回你的妹妹的承诺。
胡三浪没等到仗打完。
三天后,叛军夜袭,他拖着断臂扑向云梯,用身体堵住了缺口。
尸体抬下来时,左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
朱慈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残余的温度也消失了。
“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