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李三坡看着高杰的人影消失在黑暗里,收回目光。
他身边只剩一百二十人。
大多是戚家军的老兵,还有一些伤得不重、还能握刀的年轻守军。
“李老,咱们真守这儿?”一个年轻士卒颤声问。
他们守的地方,是昨天被炸塌的西南缺口。
这里已经没城墙了,只剩一堆碎砖烂瓦,堆成一个陡峭的斜坡。
叛军要是冲上来,几乎无险可守。
李三坡咧嘴笑了,露出黄牙:“怕了?”
年轻士卒脸一红:“不、不怕!”
“不要骗自己了,其实老汉我怕的不得了。”
“可是怕,敌人就会放过我们吗?不会,相反他们还有将我们当软柿子捏。”
“所以,哪怕咱们怕,也要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朝敌人砍去。”
说罢,李三坡拍了拍他的肩,看向所有人:“弟兄们,戚少保当年教过咱们一句话:守要守最硬的口子,攻要攻最软的肋巴。”
他指着脚下这片废墟:“这儿,就是德化最硬的口子。”
“咱们守在这儿,郝摇旗那杂碎就得把最硬的兵往这儿填。”
“他填得越多,高将军那边就越容易得手。”
老兵们都笑了。
一个独眼老汉啐了一口:“李三哥,别废话了。当年在海岛一战,咱们守得比这还难,不也守下来了?”
“对!”
“让李瞎子的崽子们看看,戚家军不仅杀小矮子厉害,斩叛军也是一般好手!”
“对!”
“让这群小崽子们,知道戚家军的厉害!”
“哈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三坡笑得伤口疼,却畅快无比。
......
拂晓时分,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郝摇旗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那片废墟缺口,咧嘴笑了。
“崇祯小儿,还真在这儿留了人。”
他挥了挥手:“传令,第一营,上!给老子试试水!”
三千叛军步兵,推着几十辆简陋的盾车,缓缓逼近缺口。
他们没有全线压上,而是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试探性地进攻。
但郝摇旗没想到,他碰上的是一群不要命的老兵。
李三坡趴在废墟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眯着眼看着逼近的敌军。
“放近。”
他低声道:“放到三十步。”
叛军越来越近。
“打!”
李三坡暴喝一声,猛地站起,手中砍刀一挥!
“砰砰砰!”
废墟各处,突然响起一片火铳声!
冲在最前的叛军倒下一片!
“有埋伏!”
叛军小旗官嘶声大喊。
李三坡带着几十个老兵,从废墟里跃出!
他们没有乱冲,而是三五人一组。
最前一人持长枪,左右各一人持刀盾,掩体还有火铳,相互掩护,交替前进。
第一波试探性进攻,不到一刻钟就被打退,丢下百来具尸体。
郝摇旗在阵后看得眼皮直跳。
“他娘的......”
他啐了一口:“这帮老梆子,还挺能打。”
“将军,要不加大力度吗?”副将问。
郝摇旗想了想,摇头:“大王说了,是佯攻即可。再上一营,给老子磨!磨到他们没力气为止!”
第二波进攻很快开始。
这一次,叛军学乖了,不再冒进,而是结阵稳步推进。
弓箭手在后方抛射,压制废墟中的守军。
箭矢如雨落下。
一名年轻守军被射中大腿,惨叫倒地。
旁边老兵立刻把他拖到掩体后,撕下衣襟包扎。
李三坡左臂也中了一箭,他看都没看,直接折断箭杆,继续指挥。
战斗从拂晓打到辰时。
守军死伤过半,能战的不到六十人。
废墟里堆满了尸体,血把碎砖都染成了暗红色。
李三坡浑身是伤,背上那一刀崩开了,血浸透了绷带。
他靠着半截断墙,喘着粗气,眼里血丝密布。
“李老......”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卒爬过来:“咱们、咱们守不住了......”
李三坡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最多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满是血污和恐惧。
“想逃?”李三坡问。
年轻士卒咬着嘴唇,用力摇头:“不、就是......就是觉得,死在这儿,有点亏。”
李三坡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年轻士卒的头,就像摸自己的孙子。
“孩子,记住喽。”
“当兵的,没有亏不亏。死在哪儿,都是死在自家的土地上。”
他抬头,看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叛军,又看向高杰的方向。
“咱们多守一刻,高将军就多一分把握。”
“咱们多杀一个贼,陛下那边就少一分压力。”
“这买卖,不亏。”
年轻士卒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涌出来,却用力点头:“嗯,我懂了!”
李三坡咧嘴一笑,拄着砍刀,挣扎着站起来。
他看向身边还活着的三四十个弟兄。
大多都是戚家军的老兵,个个带伤,血把破烂的鸳鸯袄染成了暗红。
“弟兄们。”
李三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当年在福建,咱们跟着戚少保,跟小矮子血战。”
“那一仗,咱们三千人,打小矮子数万。打了三天三夜,尸山血海。”
“最后,弟兄们死了一大半。”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却笑了。
“可咱们没输。”
“咱们守住了堡垒,守住了大明的脊梁。”
“今天,在这儿,在德化。”
他举起卷刃的砍刀,刀尖指向又一次涌上来的叛军。
“咱们也要守住。”
“守住陛下的脊梁。”
“守住大明的气数!”
“我相信,陛下不会食言,他一定会照顾好咱们的亲人!”
老兵们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握紧了手里五花八门的武器,砍刀、鱼叉、锄头、断枪。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李三哥,别废话了!”
独眼老汉啐了一口:“当年海上杀小矮子的时候,咱们可没给戚少保丢人!今天,也不能给陛下丢人!”
“对!不丢人!”
“杀!!!”
李三坡哈哈大笑,笑得伤口崩裂,血泪横流。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四十个老兵,跟在他身后,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
只有以命换命。
一个老兵被三把刀同时砍中,临死前抱住一个叛军,一口咬在对方耳朵上,两人一起滚下斜坡。
又一个老兵火铳炸膛,脸被炸得血肉模糊,却嘶吼着扑上去,用断枪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肚子。
李三坡连砍三人,背上又中一刀,踉跄一步。
他回头,看见年轻士卒被一个叛军按在地上,刀已经举起来了。
“小崽子!”
李三坡暴喝一声,扑过去,一刀砍翻那叛军。
他把年轻士卒拉起来,推向后边:“走!快走!”
“李爷爷,我不走!”年轻士卒哭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