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灵鬼病吗?”龙原雪记得卢彩云似乎说过,他低头看向小豆子。
小豆子似乎对外面的事情一点都不好奇,也不向外张望,抱膝坐在地上小声道:“挖矿的人会得的一种病,听我娘说,得病的人肉都会烂掉,但是骨头金灿灿的。”
“灵气侵蚀?”龙原雪脱口而出,小豆子疑惑地看过来,龙原雪却没再说话。矿区的凡人不知内情,以为是什么诡异的怪病,归名为“鬼”,但实际上,这只是凡人肉身被过于浓郁的灵气侵蚀了而已。
肉体凡胎,难承灵息,接触得过多,就会血肉融化,白骨生光。
这是修真界很早就知道的事。
但凡人本没什么机会接触致死量的灵气,除了灵矿。开采灵矿是件辛苦差事,需要带着十几斤的特殊工具下到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矿洞、矿井中工作,深井之下空气稀薄,灵气浓郁,本身就对凡人伤害极大,又因灵石属性不同,会有炎热、湿润、尖锐、雷电、寒冷等各种极端环境,稍有意外,就是低阶修士都容易殒命矿中。
可数千年来,灵矿仍是以凡人开采为主,毕竟修士珍贵,要以修行为主,要证大道,御妖魔,不能浪费他们来做这种杂事。
即便灵石被称作修真界的根基,可这根基一直以来都是由凡人一点一点垒筑。
他们用不到一颗灵石,却在日复一日的矿井中融化了肉身,只剩下一根根皎皎生光的白骨。
在长达千年的岁月里,无数的人命湮灭在斑斓的灵石中,无人在意,修士抵御妖魔鬼怪,护卫人族,凡人付出些许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而最初的改变明明正是出现在吴国,开国皇后凤杰卿巡查平府灵矿,这是人间四大灵脉之一,矿脉绵延数千里,她在夜里眼见光华白骨闪耀如银河,悲恸落泪道:“此非灵脉,乃人间炼狱。”
彼时她已经化神期,闭关数月,为矿工炼制了一种名叫绝灵甲的灵器,穿戴上不仅可以抵御灵气侵蚀,还可以保护他们免受矿井恶劣环境的影响。
为了推行到人间所有的灵矿,凤杰卿改良过三次绝灵甲,将成本降到了最低,并请求坐忘山联络八大宗门共同出面,强制要求所有灵矿必须配备,否则不许开矿,自此矿工才摆脱十年内必殒命的惨境。
可三千多年后的今日,又是站在吴国的灵矿中,他们却是第一个脱掉了灵甲,让昔年称绝人间的壮举,再度付诸东流。
龙原雪甚至不必问,都能猜到他们这样做的缘由,少了绝灵甲的重量,矿工们就能一次带上更多的灵石,日积月累,产量更高,而省下的绝灵甲中虽然只有少许灵石,但截留下来重新炼制,又是一大笔收入。
层层盘剥,扒皮食血,只恨骨头里不能再榨出一滴油。
万人坑岂止在这采石场,分明是整个庆平。
龙原雪心神震动,一时竟然无法自控,气势不断拔高,好在小豆子的闷哼声惊醒了他,龙原雪连忙收心敛息,弯腰去看她,还好小孩只是觉得有些气闷,并没有真的受伤。
龙原雪站起身,看着棚外的方向,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想出去看看。”
他本来的打算,是摸清第一采石处的守军分布,等到和姜未汇合,再一起想办法捣毁万人坑里那件邪器,可此时龙原雪的心上却像是生出了一道裂隙,他不断质问自己,毁掉邪器真的有用吗,那坑里源源不断的尸骸,永远不绝的怨气,毁掉一件邪器很快就会有第二件、第三件,此地即深渊,邪佞滋生,永不见天光。
他所要做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可真正有意义的事又是什么?
他心里像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明知不该在这里多生事端,明知为了姐姐的案子还当继续潜伏,可他压抑不住的内心深处似乎正在喷薄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他迫切地想做点什么,迫切地想要去找一个答案。
“不、不、不...”行,小豆子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句阻拦的话,她一想起娘耳提面命地嘱咐她看着眼前的人就着急,可她根本拦不住啊,一激动眼泪都飚了出来。
“我知道你娘和你说了什么,等她回来你告诉她,我不会失约,今晚子时前,我会回来接你们。”龙原雪安慰道。
小豆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得浑身冒汗,才终于憋出一句,“我和你一起,你带着我吧。”她跪在地上磕头,哭道:“大人,我一定听话,一定不给你惹麻烦,求求你了。”
龙原雪忙将她拉起来,看着她细弱的胳膊,像秸秆一样,他要走,这女孩自然拦不住,可他此刻竟无法狠下心来。
“罢了,你别出声,咱们去去就回来。”小豆子连忙给娘亲留了信,她把几根树枝摆成一个缺了口的圆形,意思是她是自己出的门,想必娘一下就能明白,她是跟着龙原雪走了。
做完这些,龙原雪带着小豆子捏碎了隐匿符,悄然离开了草棚。
采石处上空有灵器监测,龙原雪也不能驾灵云,两人步行了一段路,小豆子问他要去哪里,龙原雪却茫然地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他只是想像个普通人一样,认真看看这里生活的人,“我只是四处看看。你平常会去哪玩?”
小豆子摇摇头,“我很少出去...娘不让我出去。”
“为什么?”龙原雪刚问出口,就哑然自嘲,“你娘自然担心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
小豆子惊讶地“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姑娘,我娘告诉你的吗?”
龙原雪不记得卢彩云有没有说过,不过他看人只看根骨血气,是男是女一目了然,但紧接着小豆子就哀求道:“您一定替我保密好吗,我娘说,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了,会把我抓去炖了吃的。”
龙原雪看她眼中满是惧怕,摸了摸她的头,郑重道:“好,我一定替你保密。”卢彩云虽是为了保护她,但也着实把这个孩子吓得不轻。
小豆子生得羸弱,多走几步就有些喘,龙原雪为了迁就她便放慢了脚步,这样缓缓行了一段路,却被刚刚落后他们前往草棚收尸的人赶了上来。
他们一行有六人,两人在前面引路,剩余四人抬着刚刚草棚里搬出来的尸体紧紧跟在后面,他们看不见龙原雪二人,径直从他们身边经过。
龙原雪本猜测他们要送尸体去万人坑,可耳边却听得几声不同寻常的交谈,“今天死得人多,估计直接就能凑一炉。咱们脚程快些,省得留下拆骨。”
龙原雪顿时脚步一停,轻轻拉了小豆子一下,示意跟上这六个人。
果不其然,六人走的方向与万人坑相反,处理这些尸体的另有别处,龙原雪突然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可不到亲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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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他不肯放任自己的思绪指向那个残忍的真相。
他要去看看,他要亲眼看看。
很快,穿过一道守军看守的禁区闸门,一座一人高的漆黑丹炉就映入了眼帘,丹炉前面有个穿着官服的主案,瞧见抬着尸体的来人道:“正好,你们今天运气不错,就差这一具就够一炉了,在这等着。”
他走向丹炉后面,那里还有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人盘膝坐在地上,主案恭谨地对他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扭过来,对着抬尸的几人打了个手势。
龙原雪一把捂住小豆子的眼睛,将她扭过来,面朝向自己,小豆子不敢说话,乖巧地站定不动。
龙原雪面无表情地看向丹炉的下方,一具具尸体被填进那里,紧接着一簇赤近发黑的火焰席卷了那些骨肉,袅袅腾起的黑烟在炉边扭曲盘旋,恰似一张张鬼脸。
灵气侵蚀而死的人,骨中存有灵气,类似灵石之效,但无法久存,人死之后数个时辰,灵气便渐消散,重归天地。
他们居然连这个都不浪费,活着的人当劳力,死了的人做薪柴。
龙原雪望着熊熊燃烧的赤黑之火,感觉那火苗忽然顺着他的视线,一下点燃了他整个瞳孔。
他站了许久许久,直到鼻间忽然闻到灵丹的清香,这二十具骨柴烧出了一炉补气丹。
龙原雪嘲讽地勾了下嘴角,轻轻抱起小豆子,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来采石处的这数日,满心都扑在寻找司官死亡的线索上,他进过无数次矿井,搜寻过每一处官衙府营,可他的眼睛竟从没有真正看过这里,那些每天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就在这样一个又一个普通又寻常的日子里,最后一次凝望天空。
龙原雪环顾八方,才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地方,他走过一个个环绕矿洞的草棚、木棚聚拢的凡人栖息地,在破败又无人在意的边缘,看到了饿死的女人双眼灰败地面朝向天空,看到了身中数刀被抢劫的男人横卧在凝固的血泊中,看到了从矿井中爬出来换班的矿奴拉出一具残缺的尸身,那是他今早刚刚一同上工的工友,看到没能交足灵石的矿奴被监工打了半死扔在枯草中,大睁着双眼等待迟来的死亡,看到得了灵鬼病而死的人立即引来一群闻见血味的“鬣狗”快速抬着他的尸首远去。
万人坑不够埋,这样的炼狱,再来十个、百个万人坑,也不够埋。
龙原雪痛苦地闭上了眼。
小豆子看到他的模样,担心地问:“大人,您怎么了?”
“我有些难过。”
“为什么难过?”
“死的人太多了。”
“大人别难过,死了就不会饿肚子了。”
龙原雪手中的剑若隐若现,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居然想起的是姜未,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
……
姜未算了算时间,现在还不到申时,距离子时还有四个多时辰,时间充裕。
她找了张白纸,随意从街边打听了一番,就画出了四大高利行的位置,两便钱、仁济当、慈典行、惠义堂,按着这个顺序拆完,正好能从东门出城,去和龙原雪汇合。
姜未把纸轻轻一合,将斩无刀重新负在背上,朝着两便钱的总堂而去。
北城潦倒败落,俱是穷苦人家,唯它高门朱漆,鲜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