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终于进展到了有趣之处。
而季山楹心中最后的那些点迷惘,也已经彻底消散。
她全都看懂了。
今日这一场大戏,核心根本不在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身上,最要紧的是二娘子。
为何昨日侯夫人不动声色,为何孩子们呕吐童大夫都没有多言,原来侯夫人一早就全部安排妥当,就为今日捉拿真凶。
侯夫人根本不感兴趣奴婢之间的恩怨情仇,她的意思非常清楚,就是要拔除慈心园和观澜苑的所有钉子。
无论是因为什么,只要背主,就一概不用。
所以她才耐着性子一直听她们努力辩驳,相互攻讦,最后季山楹成功洗白,春柳、碧翠和那名仆妇却纷纷落马。
短短一日,侯夫人就直接抓到了最后主谋。
此时这个心思歹毒的主谋却一脸呆滞,眼睛都不转了,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慈心堂一时间格外寂静,仆从们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敢在此时惹主家不快。
只有叶婉的叹息在寂静中回响。
“二嫂,你因何这般?孩子们还年幼,你若有什么不满,只管同我说,冲我来。”
叶婉眼泪无声坠落:“你动他们,是要我的命。”
李三金眼皮一颤。
她好似忽然清醒一般,陡然坐直身体,定定看向对面的叶婉。
“不是我。”
她这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说罢,她视线一转,直接仰视侯夫人。
华服锦衣的侯夫人端坐高位,她永远端庄优雅,永远慈悲为怀,也永远隔万水千山,终此一生只能仰望。
“母亲,”李三金站起身,垂手肃立,“母亲,新妇可指天发誓,不是新妇所做。”
她口齿清晰,言辞异常诚恳。
“若此事真为新妇所为,为何又要逼迫春柳招供?这不是把自己把自己供出来?有什么好处呢?”
确实,她刚才压迫春柳的眼神,完全不像是此事真凶。
但……
侯夫人垂眸看向她,幽幽叹了口气。
她眼底一片青黑,已经数日未曾安眠,疲惫衰老清晰可见,看起来是那么无力。
“可是二新妇,那名仆妇手里有你的陪嫁金钗,有你亲手写的命书,还有以你的名义,给他们家置办的外宅。”
李三金倏然睁大眼睛。
她猛地低下头,目光直直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仆妇身上。
过了半晌,她才颤抖着问:“你是丁管事的胞妹,也是我的陪房?”
那姓丁的仆妇匍匐在地,一言不发。
她紧紧抿着嘴,好似这般就能回避煎熬和拷问。
李三金呼吸一滞。
她那双明媚的深邃眼眸慢慢笼罩一层薄雾。
是冬日的清晨,是夏日的傍晚,是心里无法排解的痛苦。
季山楹一直认真观察着慈心堂里的所有人。
此时此刻,她不确定李三金是否为真凶,若是真,那她演技高超,手腕却不利落。
若不是……
她一定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
有人做了这一场戏,布了这可局。
府中众人都知晓,侯夫人是个细心谨慎的人,她稳坐主位将近四十载,红脸示人,白脸行事,手段干脆利落,从不会旁听旁信。
不可能那姓丁仆妇说什么就信了。
指认二娘子的所有线索,肯定没有任何问题。
二娘子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
她再度仰起头,看向侯夫人,终于掀起精致的绣花百迭裙摆,利落跪倒在地。
“母亲,真凶落在新妇身上,定证据确凿,无从辩驳。是新妇没有看管好身边人,以致被栽赃陷害,轻信他人,新妇……认了。”
季山楹饶有兴致看向她。
李三金从头到尾都没哭闹,也没有任何惊慌神色,她此刻低眉顺眼,看起来似乎认命。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对今日的罪责全盘否认。
她只认自己无能无用。
“母亲,多余的话新妇无需辩驳,还请母亲责罚。”
叶婉一直在哭,用帕子掩着眼角,让人看不清表情。
廖姝眉目紧皱,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她看了看李三金,才抬头看向侯夫人,有些犹豫:“母亲,要不……”
侯夫人脸上的慈爱笑容尽数收起,她一摆手,廖姝就立即噤声,不敢多言。
她垂眸看着李三金,好像在揣度她话语的真伪。
“二新妇,”侯夫人又叹了口气,语气是非常柔和的,“我老了,精力不济,最近又有些病症。”
她看起来很是怅惋。
“我刚没了儿子,孙儿们又病了,实在有心无力,”她说,“我没有力气继续纠缠在这一桩案子上。”
“你能体会为娘的心吗?”
方才她还冷冰冰说出李三金就是真凶,手腕雷霆就把证据一一抛出,转过头来,却又这般温柔慈爱。
好像是要用感情感化儿媳,让她发自内心弃暗投明。
李三金依旧低垂这头,她没有回答侯夫人的话。
“家里最近的事情太多了,”侯夫人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让旁人无端看了笑话。”
“所以,今日的事情,就必须止步在这慈心堂。”
李三金垂落在身侧手指微动,廖姝却仿佛松了口气,紧锁的眉头也被抚平。
只有叶婉,用那双通红的眼眸,委屈地,不甘地看向侯夫人。
她没有说话,但态度却很清楚。
作为苦主,她不满意这样的处置。
侯夫人对她点点头,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继续对李三金道:“但事情已出,孩子们毕竟无辜,总不能就这样轻拿轻放。”
说到这里,侯夫人都有些哽咽。
“否则百年后我去见了你三弟,怕也无脸见他。”
李三金忽然低下头,她缓慢地一拜到底。
“新妇,恳请母亲责罚。”
她没有认错,却还是低下了头。
侯夫人似乎很满意。
她眼尾的皱纹扬起几分,看起来当真苍老又病弱:“前年我就把府中庶务交到你手中,你是商贾出身,聪明伶俐,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很是欣慰。”
季山楹心中一动。
电光石火,一切都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
季山楹的余光慢慢落在侯夫人的膝盖上。
她双手交叠,姿态看起来非常端正,手指上的红宝石戒子光辉闪耀,被烛光照耀得犹如赤红晚霞。
她说自己老了,可从来不曾服老。
兜兜转转,最后她要的原来是这个。
侯夫人语气温和,好像在同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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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商量:“你三弟媳是苦主,孩子们又吃了许多苦头,到底委屈,不如把你手中掌管的绣房交由她,也算为今日的事情做个了结?”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是心惊。
二郎君是庶出,又无读书天分,几年前老侯爷年迈,就把家中的庶务交给他打理。
而李三金因是商贾出身,颇有天分,跟着一起打点庶务,后来就连府上的绣房都交给她来打理。
除了大厨房还在侯夫人手中,其余中馈也已经全部交在廖姝手里。
这些年婆媳三个相互配合,府上也还算其乐融融。
本来三房一直举家在外,同府中少有牵扯,如今三郎君病逝,三房便要在这汴京安居。
手中空空的孤儿寡母,如何在这侯府安身立命?
侯夫人不动声色,就把人人都要牵扯的绣房拨给了叶婉。
此时,慈心堂众人或许都在看这位侯府贵妇。
她面上虽无笑容,却也没有怨怼,只平静注视着跪在下首的新妇,不悲不喜。
语气商量,其实早就下定了决心。
李三金沉默片刻,终于低笑一声。
“既然母亲早有定论,新妇便只得听从,”李三金再度叩拜,“新妇谢母亲宽宥。”
事到如今,她还要感谢侯夫人的恩泽。
侯夫人慢慢笑了。
她抬起眼皮,看向三个新妇。
慈心堂重门大开,风景独好,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沐浴阳光之中,一派欣欣向荣。
“侯府屹立经年,靠的是一代代儿孙努力,只齐心协力,团结友爱,方能福禄绵长。”
“三新妇,你觉得如何?”
叶婉泪水涟涟看向笑容慈悲的婆母,慢慢起身,规矩行礼:“新妇,谨遵母亲慈令。”
“好,此事便到此为止。”
苍老却犀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寸寸刮过,她说:“今日事,今日毕。”
“我不希望今日过后,再听碎语闲言。”
众人起身,一起行礼,异口同声称是。
阳光洒落,堂阁辉煌,齐齐人声里,是侯夫人经年积累的威望。
人群沉默散去,主家、仆妇、丫鬟尽数退场。
季山楹跟在叶婉身后,踏出慈心堂的那一瞬,回头一瞥。
烛光落在侯夫人苍老的脸上,一半于光明,一半隐黑暗。
她手中的观音像俯瞰世间,模糊的笑脸全是慈悲。
两张相似的面容在光影里交叠,半阖眼眸里,有这整个归宁侯府的草木枯荣。
这一刻,季山楹方才终于看清侯夫人这个人。
她怨恨儿子早亡,白首送黑发,怨恨儿媳不力,未曾照顾好亲儿。
可归根到底,心肠百转,终是落在了深刻的爱上。
没有爱,又从哪里来的恨?
极致爱恨,皆因她是母亲。
十月怀胎,细心教养,是她的珍宝,也是她期盼半生的希望。
儿子撒手人寰,她要让儿媳孙儿好好立身归宁侯府,要让他们再不受冷眼。
要把那份希望,在孙儿身上延续。
机关算尽,心神俱耗,终成今日圆满。
侯夫人倏然睁开眼。
她依旧凝望院中菩提,好像在追忆故人。
手中佛珠颗颗碰撞,咔哒作响。
她好像在问:菩萨,我做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