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知知这一生峰上的院子是掌门给她选的。暨山内门弟子都有一座自己修行的院子，暮知知作为掌门亲传自然也不例外。其实这座院子没有什么特色，掌门带的弟子都在这一块，就是僻静。
常飞霜在宗门外声名不显，可暨山里头这个名字绝对响亮，她最烦有人扰她清修，时间久了这一块慢慢人就不往这边走动了。
常飞霜推开暮知知的院门，这时不过天蒙蒙亮，将将卯时。她以发冠束发，青丝如瀑垂在衣袍上，抬脚踏进院中，灵识一扫就知两人还没起。
她站着不动，脚下的冰霜却飞速凝结蹿至屋里，爬到屋内床上。
暮知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打了寒战，喃喃道：“怎么这么冷……”
霜雪慢慢爬到她的手上脸上，冻得她体内的道种都萎缩起来。
暮知知终于察觉了不对劲。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手一碰到脸就被冻得从床上蹿起来。
“我的老天，哪来的冰！”暮知知不停用手拍掉身上的霜粒，拍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荒火道种，连忙催动道种蒸发掉身上的寒气。
“还不去把长矜喊起来，今日是什么日子？”常飞霜隐隐含着怒火的声音从窗外透过来。
暮知知皱眉想了会儿，恍然大悟：“今日是长矜的拜师大典！可关我什么事？”
这一句话一出来暮知知就知道要遭了。她有时真恨自己的嘴快。
地上的霜雪猛地凝成冰针朝她刺来，暮知知抱头鼠窜逃到长矜歇息的房间抓起她的被子狂摇，恨铁不成钢道：“什么时候了还睡！二师姐来抓人了！”
长矜可睡得香，霜都结到脸上了还一点醒得迹象都没有，暮知知摇了好一会儿才见床上那具失了魂魄的睡美人恢复了神智。
长矜翻身起来穿鞋，坐在梳妆台前。
腰间一枚铜铃响了一下，阿棠飘出来熟练拿起梳子要给长矜梳头发。
暮知知催道：“别给她整那些花样了，你再慢点我可要遭罪了，赶快随便扎个头发给她送走！”
阿棠看了眼长矜，见她没反对就梳了个低马尾用发带绑住。
长矜推开屋门走向常飞霜。常飞霜的留真已停在她前面，她踏上留真，常飞霜就带着她往云海里钻去。
飞至无生峰掌门殿前，长矜走下来。
大殿庄严辉煌，大门敞开，门下有着九十九级阶梯，意为修道路，久久漫漫。
常飞霜不再上前，示意她自己走上去。
长矜便自己走上去，一层一层。
她感觉到这台阶上附着些许威压，但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
直面过元婴雷劫，连白卿卿那样的人也在雷光之下消弥，问鼎一方又能如何，终究差一分机缘。
她一直很清楚在修道路上最大的敌人是谁。她不是要走上这阶梯去尽头对着天道膜拜求飞仙。
她是要走上去，做这法则的天。
长矜踏上最后一层台阶，低眉垂眼掩住神情，慢慢走上大殿。
大殿上分别坐了三人，中间的是天衍仙尊，是个看不清模样的老头。
左边的是道衡真君，看着年纪略大的男人，面容古板严肃，颌下留了些长须，头发一丝不苟的用发冠束起。
右边的是道寂真君，她侧身倚靠着椅背，发往头顶后笼住，用黑绸梳了个包髻。道寂真君面中瘦长，颧骨略高，左眼角一道狰狞的疤从眼下延至鼻骨，眼神冷漠。
“长矜，上来送茶罢。”天衍温和道。
长矜低眉敛目，正要上前拿过天衍案前的茶水，却听道寂真君说道：“慢着。”
“师兄，如今我膝下仍无弟子继承衣钵，始终未寻到合适的。如今看长矜有几分眼缘，不知可否割爱？”道寂抬抬眼皮道。
天衍温和道：“师妹，天机缘分，不可违逆。”
道寂真君动了动手指，闭目不再说话。
长矜给天衍敬完茶，再一拜，喊道：“师尊。”
天衍并没有真正让她结实拜下，只受了半拜，就用道气把她托起。说道：“你之前我收有四徒。一为流霄，二为常飞霜，三为白溯，四为暮知知。”
“你之后我决心不再收徒，是为关门弟子。这乾坤袋你收着，我予你的东西和暨山弟子要用的东西都在这里头了。”
他把一只乾坤袋放在长矜手里，又说道：“为师近年忙于闭关修行，不便授道。我看你道寂师叔就很喜欢你，不如你随她修行。不知师妹可愿？”
道寂不说话，算是默许了。
道衡真君在一旁始终不作声，等到拜师礼结束了之后，就匆匆离去。
天衍把白溯旁边那座空着的院子给了长矜，令牌也收在了长矜的乾坤袋里。
长矜看着天衍，似要把他从迷雾中看清面容，她问道：“师尊，依你看，我适合修什么道？”
“长矜，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问之前想必心中已有答案。在筑基之前道途尚不明确，有转圜之机，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天衍说道。
长矜灵识渗进乾坤袋里，俨然看见一枚竹简。
《须臾伏妖术》
长矜笑了，她不伦不类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尊。”
天衍点了点头，长矜就看着他的身形在座上一点点被掩去，直到再无痕迹。
只剩道寂真君，她从座上走下来，打量了长矜一番，说道：“天赋寻常，经脉杂乱不堪。今日准你回院中收拾，明日来我府上修行。”
她说完也不再管长矜，破开虚空就不见了。
长矜走出大殿，外头常飞霜还在，负剑背对着她。
常飞霜听到她出来的动静，于是转过身来，冷淡地问：“师尊虽日后指点你跟着道寂师叔修行，但道寂师叔也诸事繁多。你还需一位师兄或师姐领入门。”
“你道种带着火毒，跟着我最适宜不过。如今流霄负伤，你若执意跟他就还需再……”
常飞霜平日从没说过这么多话，长矜听着她琐碎地讲着，说道：“师姐，我选你。”
常飞霜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有决断，她看着长矜，说道：“可不后悔？我可不会惯着你，以后别想从我手上偷懒。”
长矜说道：“那便请师姐指教了。”
常飞霜露出满意之色。她就怕这个小师妹也对流霄起念。
她这么多年看得清楚，流霄属实是最适合修无情道的修士，他平日的温润知礼不过是因为门派大师兄这一职责而做出来的。骨子里却是一个最不懂感情的冷性人，靠近只会徒留伤心。
看着长矜黝黑的眼睛，常飞霜不自觉移了目光。
她总是有种很微妙的预感，或许……
回过神来，常飞霜对着长矜道：“虽作为师尊亲传弟子，已经是正经的内门弟子。但我们暨山向来公平，想要真正进入内门享受天骄的资源，就必须接受外门弟子所有人的挑战，打赢了才能入一生峰修行。这是历来的规矩。”
“不过我们师门底下还从来没有出过这等事。暮知知修行的道种有着非常纯粹的荒火，比你修炼速度定是要快的多。”
“你的道种上附的是火毒。且你的道种并没有很明显的属性偏向，这虽然扩宽了你以后的修行路数，但同样会让你陷入没有属性的劣势。比旁人就要少了一些修行手段。”
“你的天资并不算好，更需要努力修行才能赶上差距。”
长矜只是点了点头。
“明日道寂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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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应是会帮你梳理经脉，你在她底下修行更不可懈怠，道寂师叔最不喜欢不勤勉的弟子。”常飞霜见交代得差不多了，就准备走了。
“我便先行一步，想来你已认得路。对了，暮知知是被师尊放在了天衡师伯那块由白溯领门。”
她顿了顿还是说道：“流霄明日就准备闭关养伤了，他虽在路途有疏忽但终究还是护下你，于情于理都应去探望。这是可以去他洞府的讯令，你且拿着吧。”
她递给长矜一张符纸，这符纸折成了小剑的模样，正是流霄在千秋宫用过的金色小剑模样的讯令。
常飞霜带着长矜落在掌门刚许给她的院子旁，随后就化作流光飞走了。
长矜捏着这枚符纸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注入道气催动，看着它慢慢散发出夺目的金光，从手上慢悠悠飞走。长矜就跟在它后面找路。
虽说一门五弟子都在这一块，但却也不是挨着挤的，隔着其实相当远。
一生峰虽是叫峰，但暨山山头这么大，也不是简单一座峰，据说是暨山开山师祖搬山移形挪成的巨峰，哪怕落在云海里也看不全全貌。
流霄的洞府其实还挺难找的，七拐八拐到了一个不生草木怪石嶙峋的孤僻处，一座小院藏在后头，符纸到了这里就不再闪动光芒。
长矜收起符纸放在袖口，走上前先是绕着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打扰他的好。他说不定正痛着难受，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那就偷偷看一眼罢了。
长矜见禁制没有盖住小院的外墙上，就准备敛住气息和灵识偷偷爬上去瞧一眼。她一个飞身轻轻按住墙顶像猫一样悄无声息落在墙头。
正欲观察院里头和房屋内，背后却猛地产生一股不可抗拒的推力将她推进院里，然后被下面不知道等了多久的流霄提着衣领抓了个正着。
四只眼睛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但长矜是什么人，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因为被提着脚没着地有些恼火。
流霄估计在周围布下了些东西，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发现她，就在这等着她呢。
半晌他才放下长矜，默默往屋里走。
长矜理了一下衣领才跟在他后头进去了。
流霄先是给她倒了杯茶水，才坐下来问：“来暨山习惯吗？”
长矜摸了摸杯壁的纹路，发现水温正好，端起来喝了口，说：“还行。”
“师尊给了你什么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研究。”
“常飞霜可是引你入门修行？”流霄问道，“她之前有来和我谈及此事。我说全看你意愿，我看得出你不讨厌她。她是个很负责任的性子，只是不善言辞，于你二人或许都是好事。”
长矜把茶杯放下，手肘压在桌上，半边身子顺势倾下去，头枕着手臂。
“师兄，那你想引我入门修行吗？”长矜懒懒地问。
流霄顿了一下，看向长矜。
她伏在桌上，流霄这个角度只能看得到她有些凌乱的头顶和半边脸颊。
她今日只随便地扎着低马尾，发带已有些散了，不如平日齐整。
流霄说道：“不想。”
这显然不是长矜想听到的答案，她抬起头来看他，就听见他继续说着：“我同你二师姐说，我这段时日带你回暨山，招架不住你。”
流霄起身走到长矜一侧，伸手解开长矜那条松散的发带，头发散开。他伸手从头顶开始理顺长发，又规整给她扎好。
“我总想惯着你，不适合带你修行。”流霄说道，“到了暨山修学堂，可莫要同别人使性子。”
长矜鼻子里哼出一个尾音。她眼睛半眯着，心想，我还不一定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