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董屿默踏进森森总部大楼时，脚步是轻快的。
他特意穿了身新西装——藏蓝色，意大利手工剪裁，袖口缀着定制的玫瑰金纽扣
头发被丁雅雯精心打理过，喷了点木质调香水，整个人像刚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
“董总早。”前台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
“早。”董屿默微笑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咖啡，边走边抿了一口。
经过办公区时，采购部总监张伟，拿着保温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他没在意，径自往自己办公室走。今天是个大日子——森森上市的第二轮尽职调查。
一个多月前的第一轮调查，曾经很顺利，简直顺利得不像话。
他想起也是在这间会议室。王鸿飞站在投影仪旁，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激光笔。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从公司股权结构、财务数据、木材供应链到未来五年规划，每个数字、每张图表都简洁、清晰得无可挑剔。
调查人员提问时，王鸿飞会微微侧身，用只有董屿默能听到的音量，简短提示关键点：“第三季度库存周转率”、“东北林场的长期合约”、“环保评级升级的时间节点”。
董屿默只需要照着念，偶尔发挥几句，就能赢得赞许的目光。
那次调查结束后，领队的投行副总还特意拍了拍王鸿飞的肩：“小伙子，很专业。上市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儿？”
王鸿飞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大概有很多董屿默没读懂的东西。
“董总，”秘书在办公室门口叫住他，“有客人在等您，说是律所的。”
董屿默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调查九点开始。
“让他等会儿。”他摆摆手，“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天大的事也得等调查结束再说。”
秘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好的。”
董屿默推开会议室的门。调查团队已经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得体的商务装，面前摊开笔记本和厚厚的资料夹。见他进来，三人同时起身。
“小董总，又见面了。”领队的李经理伸出手，笑容标准，“上次合作很愉快。”
“李经理客气。”董屿默握手，力道适中，“希望今天也能让各位满意。”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有点虚。
王鸿飞离职后，他紧急招了个新助理，姓赵。简历挺漂亮，海归，金融硕士，还有大公司3年的工作经验，面试时对答如流。但真用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就比如现在。
赵磊正手忙脚乱地调试投影仪。线插错了接口，屏幕上跳出一堆乱码。他额头冒汗，弯腰去拔线，动作太大，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
水洒了一桌。
“对不起，对不起！”赵磊连忙抽纸巾擦拭，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进实验室的大学生。
调查团队里那个女分析师，轻轻皱了皱眉。
董屿默深吸一口气，维持笑容：“没事，先开始吧。赵助理，把U盘给我。”
他自己插好U盘，点开文件。幻灯片弹出，标题页做得花里胡哨，动画特效多得晃眼——这是赵助理所谓的“特色”，说这样显得有创意。
董屿默心里骂了句脏话。
“各位，我们开始。”他清清嗓子，点开下一页。
问题从第二页就开始了。
“小董总，”李经理打断他，“这页的财务数据，和你们上次提供的初版有出入。去年第四季度的毛利率，上次说是28.7%，这页写的是26.3%。”
董屿默一愣，转头看赵磊。
赵磊慌忙翻手里的资料夹，纸张哗啦作响。翻了十几秒，他抬起头，脸色发白：“那个……可能是版本问题，我马上核对……”
“不用了。”董屿默压下火气，“先看下一页。”
但下一页更糟。
一张供应链流程图，箭头错综复杂，看得人眼花。董屿默照着备注念：“原材料采购主要通过东北、云南两大基地，其中东北基地占比……”
“等等。”李经理再次打断，“这个比例和你们提交给证监会的备案文件不一致。备案文件写的是东北65%，云南35%。这页写的是东北60%，云南40%。”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赵助理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声。
墙上的时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被放大——嗒、嗒、嗒。
董屿默感觉后背的汗，正顺着脊椎往下淌，新西装昂贵的面料吸了汗，紧紧粘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像裹了一层湿冷的苔藓。
他盯着幻灯片上混乱的图形和数字，脑子像被清空的硬盘 —— 以前这些东西，王鸿飞会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甚至在备注栏写好‘回答要点 + 支撑材料页码’，他只需要照着念，连思考都不用。
上次李经理问毛利率，王鸿飞就在他耳边低声补了句“说 28.7%，备案件里已更新，后续补材料即可”，从容得像呼吸。可现在，他连自己念的数字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更别说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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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可能是有调整。”他试图解释，“上市前我们优化了供应链结构……”
“什么时候调整的？”李经理追问，“调整的原因是什么？相关董事会决议文件在哪里？”
三个问题，像三记闷棍。
董屿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向赵助理，赵助理低着头，手指死死捏着资料夹边缘，上牙咬着下唇，下唇没了血色。
角落里的陈奥莉终于坐不住了。
她轻咳一声，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李经理，这些细节问题，我们后续可以提供补充材料。今天时间有限，不如先看核心部分？”
“陈董，”李经理转过来，笑容淡了些，“这些不是细节问题。数据前后矛盾，是尽职调查的红线。”
气氛彻底僵了。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女分析师，忽然开口：“小董总，上次那位王助理呢？我记得他对这些数据很熟。”
问题来得太突然。
董屿默还陷在刚才的窘迫里没出来，下意识脱口而出：“王助理一个月前离职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会议室里，空气瞬间变成固态，让人窒息。
三个调查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但足够明显。李经理和女分析师耳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董屿默听见了零碎的词：“……突然离职……时间点……可疑……”
“他是正常离职吗？”女分析师抬起头，看向董屿默，眼神锐利。
董屿默慌了。
“是，是正常离职！”他语速加快，“王助理能力很强，为了个人更好发展，去了……去了外企，更大的平台。”
越说越乱。
桌下，陈奥莉的高跟鞋尖，精准而用力地碾在他的小腿胫骨上。力道之大，让他疼得瞬间闭了嘴，冷汗唰地冒出来。
他抬头，看见母亲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的冰冷警告。
“小董总，”陈奥莉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像刀，分析师问的是工作交接情况。”
她转向调查团队，笑容得体：“王鸿飞离职虽然突然，但完成了所有工作交接，相关材料都归档了。今天是小赵第一次独立配合调查，有些生疏，让各位见笑了。”
但已经晚了。
李经理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另外两人也跟着站起来。
“陈董，小董总，”李经理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王助理作为上市筹备的核心人员，在第二轮尽职调查前突然离职，这不符合常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董屿默苍白的脸。
“根据上市监管要求，我们需要贵公司就此事提交正式说明，包括离职原因、工作交接记录、接任人员能力胜任评估。必要时，我们会对离职职工本人展开尽职调查，排除上市前隐患。”
陈奥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李经理，王鸿飞只是个助理，谈不上核心人物吧？”
“但在第一轮调查中，”李经理翻开之前的会议纪要，“他实际承担了数据核对、材料统编、问答支持等关键工作。调查组给予他提供的材料形成了初步结论。现在他突然离职，我们有理由怀疑——”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怀疑什么？材料真实性？数据可靠性？还是公司内部有未被揭露的内幕？会不会影响上市后的市场环境？
说完，三人收起资料，依次走出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董屿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西装里的衬衫湿透了，粘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他看向母亲。陈奥莉坐在主位，面沉如水，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脏上。
过了很久，陈奥莉才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可能会让森森上市推迟至少半年？”
董屿默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还有，”陈奥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鸿飞的联系方式，一个字都不准给。”
她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不管谁问，你就说他离开宁州了，联系不上。明白吗？”
董屿默僵硬地点头。
陈奥莉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决绝。
会议室里只剩下董屿默，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赵助理。
董屿默缓缓坐下，双手捂住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刚才李经理离开时的眼神——那种怀疑的、审视的、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神。
窗外，宁州的天空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而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侧椅上，张伟刚才坐过的位置，现在空着。
他是在李经理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的。离开前，他慢条斯理地拧紧保温杯，杯盖与杯身严丝合缝，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人注意到这个声音，就像没人注意到，他走出会议室时，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些，脚步也莫名轻快。
他乐意当这枚棋子。
不是为钱——那份协议捆着他，他拿不到太多。
也不是为权——他这把年纪，早没了往上爬的心气。
他为的是一口憋了十年的气。
为的是董怀清活着时压他一头，死了还要用协议拴着他；为的是陈奥莉看他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为的是董屿默这小子，真把自己当成了需要供着的“少东家”。
王鸿飞的“谜底就在谜面上”，轻飘飘一句话，让他琢磨了半个多月才明白，这个“突然离职”本身就是切入点。
王鸿飞递过来的不是刀，是一个让他这老骨头，也能挺直腰杆、痛快喘口气的机会。
积怨如尘，也能压垮半生；翻身如光，只需要一个契机。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张伟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已显松弛的脸，和越来越明显的眼袋。五十多岁，鬓角斑白，一副被生活打磨过的模样。
但他伸手，抹去镜面上的一点水渍。水渍之下，他自己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擦去了某种积年的尘垢。
他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然后掏出手机，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打字：“起风了。”
发送，回复秒至：“收到，张叔。”
张伟没再笑。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整了整衣领，推门走入走廊。
只是那背影，莫名少了往日那种被生活压着的佝偻。
走廊那头，调查团队正走出森森总部的大门。李经理在打电话，表情严肃。
张伟站在走廊阴影里，目送他们上车，离开。
张伟拎着保温杯走进电梯时，没注意到前台等待区还坐着个人——李静宇。
那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罩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身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翻宣传册。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册子印得很精美，首页是董怀深的照片，下面一行字：匠心传承，百年森森。内页林场的航拍图，翻到后面是各种荣誉证书、生产基地照片、领导视察合影。尾页是“展望未来”的标语。
李静宇看得很慢，像在认真研究。
实际上他在等。
董屿默心情平复后，主动叫他进去 —— 到那时，他再把王鸿飞精心准备的重磅炸弹递出去，给摇摇欲坠的董氏母子关系，再补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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