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嘴硬还没落地,王鸿飞的手已经重新伸进了背包。
又是一个牛皮纸袋,这次他没推,就那么轻轻往茶台中央一放,指尖叩了叩袋身。纸袋没封口,一角泛黄的纸边露在外面,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没出鞘,却已透着寒意。
“还有这个。”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却让包间里刚松了点的空气又瞬间凝固。
张伟的目光像被粘在了纸袋上,指尖的冷汗还没干,又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他后颈发僵。
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照片的冲击还没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第二个“炸弹”,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违约的代价,”王鸿飞端起茶杯抿了口,动作慢悠悠的,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张叔,您比谁都清楚。”
这声“张叔”,此刻听在张伟耳里,比任何辱骂都刺耳。
他喉结滚了滚,终于还是伸出手,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捏住纸袋边缘,抽出了里面的东西——是老式打印纸的影印件,抬头印着森森木业早已停用的旧版logo,日期戳在七年前,正是董怀清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只有三页,条款寥寥,却字字如镣铐。
不用细看,张伟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当年签这份协议时,律师的声音、董家人的冷漠,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核心就一句:作为董家女婿,可享有股份继承权与分红权,但前提是必须维持“家庭完整”形象——不再婚、不另育子女、不闹出任何损害董家声誉的丑闻。
违约后果:净身出户,放弃森森所有权益,外加巨额经济赔偿。
张伟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行签名上——那是他自己的字,签得又重又丑,笔锋里全是不甘和屈辱。七年了,这份协议就像一把生锈的利刃,始终悬在他心口,稍一碰,就疼得钻心。
“董家的遗传性心脏病,”王鸿飞的声音骤然响起,像冰锥敲碎了张伟的回忆,“前董事长董怀深是第一个发病的,可第一个死的,却是您爱人董怀清。”
张伟捏着文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白得几乎要断裂,指缝里的纸张被攥得发皱。
“董怀清一死,董家就怕肥水流了外人田,想把您一脚踢出森森。”王鸿飞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描淡写,“您为了保住位置、守住股份,签了这份协议。保证守着女儿过一辈子,不再婚、不出轨。这份东西,是为了上市,整理森森旧文件时,偶然翻到的。”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锁住张伟,像猎人锁定猎物:“您女儿在英国留学,快毕业了吧?要是陈董和董屿默知道,您在三亚还有个‘家’——”
他下巴朝地上的照片扬了扬,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思,像毒蛇一样缠上张伟的喉咙。
违约。
净身出户。
巨额赔偿。
包间里静得可怕。窗外的竹叶沙沙响,茶炉里的水咕嘟冒泡,还有张伟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格外刺耳。
“他……他们知道吗?”张伟的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声音发颤。
“目前还不知道。”王鸿飞说得干脆。
张伟的肩膀猛地一松,那口憋在胸口的气刚要吐出来,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变成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王鸿飞:“王鸿飞,你调查我!”
“张叔太看得起我了。”王鸿飞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却带着明显的掌控感,“我没这个钱,也没这个本事。您在总部深耕多年,亲信遍地,藏得这么深,本不该被发现。可您大概忘了,我进总部前,在东山厂做过质检员。”
张伟瞳孔骤缩。他只记得王鸿飞是被董屿默从基层调上来的,具体做什么,他从没放在心上——一个基层小职员,不值得他费神。可现在,这个被他忽视的细节,却成了刺向他的致命一刀。
“东山厂质检部的刘主任,疼闺女疼得要命,全厂都知道。”王鸿飞给自己续了杯茶,水流缓缓注入杯中,声音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有次他喝多了,拉着我们吹牛:‘我女婿在总部当大领导,以后你们有事尽管找我!’”
他放下茶壶,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您以为藏得严,可偏偏栽在了一个爱显摆的岳父手里。”
张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心头猛地一沉——刘主任!那是跟他同龄的老伙计,也是他的岳父!当年要不是看在他闺女漂亮,并想借他东山厂的关系网巩固自己的位置,他怎么会跟这个没脑子、爱显摆的蠢货扯上关系?
现在倒好,这蠢货的一张嘴,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所以,”王鸿飞的声音再次拉回他的思绪,语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对其他元老来说,上市只是丢权丢钱。但对您——”他故意停顿,看着张伟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你到底想要什么?”张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破锣在响。他盯着王鸿飞,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只剩绝望和恐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鸿飞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浅、很淡,却带着十足掌控感的笑:“您就当是,我对森森的报复吧。他们为了上市,用我的时候,把我当棋子;上市的路铺平了,就一脚踢开。既然如此,我自然不希望他们的路,走得太顺利。”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张伟猛地抬头,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追问,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鸿飞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张叔,你原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我来这,可不是来为难您的,是给您鼓劲加油的。”
张伟愣住了,随即涌上更深的烦躁与困惑,追问不休:“你别绕圈子!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突然从森森离职?陈奥莉母子为什么因为你吵得不可开交?这里面的谜底是什么?”
王鸿飞站起身,拿起背包,动作干净利落,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谜底就在谜面上。”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辞。”
门被拉开,竹林的湿冷空气涌了进来,卷走了包间里最后一点暖意。门“咔嗒”一声关上,把所有的压迫感都留给了张伟。
张伟坐在原地,僵了足足有十分钟。然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协议,双手用力,狠狠撕扯!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像他崩溃的神经。
他把撕碎的纸片一把扔进茶台旁的炭火盆里,火苗“腾”地蹿起,映亮了他惨白扭曲的脸。纸片很快被烧尽,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随着炭火的起伏,轻轻晃动。
就像他的人生,看似体面,实则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门外,王鸿飞沿着竹廊快步往回走。
借口很完美——报复森森,合情合理。能说出口,也容易让人相信。
但他真正的目的——让他的身世之谜大白天下——却不能说。
深层的目的,像深水下的暗礁,只能自己知道。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离茶舍打烊还有一个多小时,但离陈奥莉可能离开的时间,也许还剩十几分钟。
录音笔——还留在听松。留在那个女人眼皮底下。如果不及时取回,可能露馅。
脚步加快。
竹廊弯弯曲曲,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像一只只监视的眼睛。他得绕回“听松”那边,假装忘拿东西,取回录音笔。
风险很高。
那个茶童的眼神,那两下敲击——嗒,嗒——还在耳边响。
但他必须去。
有些真相,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浮出水面。
王鸿飞快步走回“听竹”时,晚上九点半。
茶舍快打烊了,店员正在收拾茶具。刚才那个茶童——现在王鸿飞注意到他胸牌上写着“周明”——正用软布擦拭博古架,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
看见是王鸿飞,周明笑了,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冲王鸿飞眨了下眼,手里擦拭的动作没停。
“先生回来有事?”声音不高,刚好能听见。
“我……”王鸿飞顿了顿,“好像落了东西。”
周明没问他落了什么,也没问落在哪儿。他朝茶舍深处看了眼,又看回王鸿飞,压低声音:“听松间还在用,现在进去不方便。”
王鸿飞心一沉。
“街角有家24小时便利店,”周明接着说,手里还在擦那个青瓷茶罐,“我十点去那儿接班。你要是愿意等,可以去那儿。”
说完,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分。
王鸿飞看着他。
周明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茶童。他像什么都知道——知道王鸿飞在包间里藏了东西,知道在这等会撞上陈奥莉,知道怎么避开风险。
但他不说破。
“十点?”王鸿飞确认。
周明点头,“今天下午你走错一次,我已经被领班问话。再进一次,我这活儿就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王鸿飞沉默两秒:“好。”
周明擦完最后一个茶罐,把它端正放回架上,指尖在罐口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和之前王鸿飞听到的敲击声一模一样。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风听见:“东西,在盆景右下角,罗汉松叶子下面,我换水的时候,摸到了。”
王鸿飞呼吸一滞。
周明这才回过头去,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十点,便利店。我帮你带出来——但你不能再进包厢了”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冷白的灯。
王鸿飞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坐着个中年妇女,正用手机追剧。
他拿了瓶冰啤酒,想了想,又拿了包烟。结账时问:“能坐这儿喝吗?”
“坐吧。”老板娘头也没抬,“别吐地上就行。”
窗边有两张小桌。王鸿飞选了靠里那张,坐下,开啤酒。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喝了一口,冰得脑门发疼。
窗外是云顶茶轩那条仿古街。这会儿店都关了,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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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灯光下盘旋,又散开。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局——张伟那边应该稳了,照片和协议足够让他睡不着觉。
陈奥莉和杨律师谈了什么?录音笔里能有多少干货?
还有周明。
那个茶童,太聪明了。聪明得不该在那种地方打工。
十点整。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又响。周明走进来,已经换了衣服——普通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背上背着个双肩包。
他冲收银台的老板娘点点头:“芳姐,我来接班了。”
“哎,小明来啦。”老板娘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那我先走了,你盯着啊。”
“好。”
女店员走了。周明走进柜台后的更衣室,两分钟后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便利店的深蓝色工作服。
他没急着跟王鸿飞说话,先去货架拿了桶泡面,又拿了两根火腿肠、一个卤蛋。撕包装,倒热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三分钟后,他端着泡好的面走过来,放在王鸿飞面前。
“光喝酒不吃饭,”他说,“对胃不好。”
王鸿飞看着那桶面——红烧牛肉味,加了两根肠一个蛋,热气腾腾。桶边还细心地贴了张便签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小心烫。”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吃得很快、很急,仿佛想把不知从哪里涌上来的翻涌情绪也一起吞下去。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可这面一点也不辣。
“多少钱?”他吃完后问。
“我请。”周明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黑色的,U盘大小。
微型录音笔。
王鸿飞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拿过来,握在手心。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
他从钱包里掏钱。先是一千,想了想,把钱包里剩下的全拿出来——大概还有一千二。推过去。
“谢谢。”
周明没客气,收了,塞进裤子口袋,“下个月的房租有着落了。”。
然后他说:“我认识你。”
王鸿飞抬头。
“红水乡的。”周明看着他,“我考上云港大学那年,你刚好毕业。老乡聚会上见过一次,你坐主桌,发言励志,闪闪发光。”
王鸿飞愣住了。
“你是我的偶像。”周明笑了,笑里有点自嘲,“我们乡那几年就出了两个云港大的,你一个,我一个。我想着,我也要像你一样,毕业进大公司,穿西装打领带。”
他顿了顿。
“但我没钱。学费要自己挣,生活费要自己挣。打三份工——早上送奶,中午洗盘子,晚上去麦当劳。大二那年,挂科太多,劝退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鸿飞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也穷,也打工。
多亏安心先生——董怀深的牵线,认识了需要照顾的林晚星,才安定下来。最后没落到周明这程度。
“你和我不一样。”周明又说,“你坚持下来了。”
王鸿飞低下头,看着那桶泡面。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没说话,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开始吃面。大口大口地吃,吃得额头冒汗。
周明没再说话,起身去柜台后整理货架。塑料包装的摩擦声,罐子碰撞的轻响,便利店的白噪音。
王鸿飞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了。他把桶扔进垃圾桶,擦擦嘴,走到柜台前。拿了一张纸,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周明正在理香烟柜,背对着他。
王鸿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当年董屿默拍他肩膀那样。
周明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
“走了。”王鸿飞说。
“嗯。”
王鸿飞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叮当。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
他没回头,没有打出租。
仿佛还是那个打着几份工,一分钱掰开花的自己。
沿着路灯往地铁站走。手里的录音笔攥得死紧,硌得掌心发疼。
身后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白点。
**
地铁上,王鸿飞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晰:
“杨律师,我相信,你确实不知道怀深那封信的具体内容。”
“怀深设立的家族信托基金的两个方案,如何能……永远不流出。”
“您放心,以‘私自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为由申请撤销,完全合法。只要您一口咬定不知情,这份基金就保不住了。连带的秘密也会石沉大海。”杨律师的声音圆滑又残酷。
王鸿飞闭上眼,头靠在车窗上。列车在隧道里疾驰,黑暗的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脸。
录音还在继续。
手机屏幕亮了。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林晚星下午四点发的。
[视频的事,小白还没准备好,再等等。]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
[学长,这是我的号码,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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