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林枫演讲结束后的整整十分钟,全球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中央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凝固的雕塑,脸上残留着震惊过后的空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高台,又或是失焦地望向虚空。直播间里的弹幕和评论出现了罕见的断层,只有零星几个“???”和“……”,如同惊涛骇浪后漂浮的残屑。
“避难所数据库”……
“自动维护程序”……
“定期清理”……
“上古协议”……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名为“现实”的华丽表皮剥开,露出下面令人颤栗的、毫无温情的机械内核。人们赖以生存的世界观、对宇宙的浪漫幻想、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不是败给更强大的敌人,而是发现自己可能连“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一段可能被“删除”的代码。这种荒谬绝伦又无比真实的绝望,比任何实体敌人的刀剑,更能刺穿灵魂。
首先崩溃的,是那些神经本就脆弱,或是在之前灾难中失去太多的人。
广场边缘,一个中年妇女瘫倒在地,捂着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所以……我儿子……我女儿他们……只是被‘清理’掉了?连‘为什么’都没有?”她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寂静的帷幕。
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无声蔓延。有人脸色惨白地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刚刚还在欢庆的地方;有人抱紧身边的亲人,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无形的力量分离;更多人则僵在原地,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高台上,琉璃紧紧握着林枫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冰凉,也能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紧绷。揭示这样的真相,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种折磨。她担忧地看向他的侧脸,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眼眸深处那一点不曾熄灭的、坚定的火焰。
他早已承受过这种认知的冲击,并选择了背负。
混乱开始升级。
“骗子!这不可能!”一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挤到人群前列,对着高台挥舞手臂,脸上混杂着愤怒和恐惧,“一定是骗局!为了巩固你们的权力!什么数据库,什么协议!科幻看多了吧!”
他的声音引来了部分同样不愿相信、或无法接受者的附和。质疑声、斥骂声开始响起。
“对!我们刚刚打赢了仗!我们是胜利者!”
“凭什么说我们是数据?我们有血有肉!我们会哭会笑!”
“这是危言耸听!是想让我们永远活在恐惧里,好控制我们!”
“林枫!你是不是被那些星空来的东西蛊惑了?还是你成了新的‘神’,想让我们膜拜?”
恐慌迅速转化为怀疑和攻击的靶子,这是人类面对无法承受的真相时,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理事会安保人员迅速上前维持秩序,但人群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通过广场另一侧的扩音设备响起,压过了嘈杂。
“都静一静!”发声的是秦大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广场一侧的临时指挥点,虽然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中气十足。这位在民众中声望极高的老人一开口,混乱的声浪为之一滞。
“我,秦守拙,一个种了一辈子花、养了一辈子鸟的老头子。”秦大爷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穿透力,“我没啥大文化,不懂啥数据库、协议。但我知道,我脚下的土地是真的,我呼吸的空气是真的,我老伴给我煮的那碗面,味道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痛而有力:“灾难也是真的!我亲眼看着老街坊被那些鬼影子拖走,看着好端端的房子像积木一样塌掉!那些怪物,那些‘清理单元’,它们可不管我们是不是‘数据’!它们来了,就是要我们的命!”
“林枫小子告诉我们这些,不是要吓唬我们,更不是想当什么‘神’!”秦大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他是把最坏、最丑的伤疤掀开给我们看!告诉我们,敌人不是打跑一次就完事了!疮根子还在!不想下次死得不明不白,就得知道敌人在哪,是啥!”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秦大爷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当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今天没听见这些话,继续庆祝,然后祈祷下次‘清理’晚点来,或者干脆别来!把命运交给那个什么狗屁‘协议’!”
“第二,”他的手指用力指向天空,指向那片刚刚被战火洗礼过的星空,“挺直腰杆,认清这个操蛋的真相!然后,像我们刚才打赢那场仗一样,攥紧拳头,告诉那个破协议,告诉那些冰冷的程序——老子们不认!老子的命,老子自己说了算!”
秦大爷的话,粗粝、直接,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许多人心头。恐慌和质疑被另一种更原始、更炽烈的情绪暂时压制——那是不甘,是愤怒,是被逼到绝境后本能的反抗欲。
但分歧并未消失。
网络上的争论最先白热化。各大论坛、社交媒体瞬间被相关话题淹没。
【技术理性派】试图分析:“如果世界是模拟,物理常数为何如此稳定?意识如何产生?漏洞(BUG)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逻辑上存在矛盾点……”
【宗教玄学派】则陷入混乱:“这是否意味着神明即管理员?我们的信仰是否只是对高级权限的误读?轮回、救赎是否只是数据回收机制?”
【悲观绝望派】蔓延最快:“一切都没有意义。奋斗、爱情、艺术、文明……都是预设程序或随机变量。躺平吧,等待下一次格式化。”
【阴谋怀疑派】坚持己见:“这是精英阶层新的控制叙事!为实行战时管制、资源集中分配找借口!”
【激进反抗派】声音渐强:“管它是什么!想消灭我们就不行!干他N的!”
“世界修复理事会”内部,紧急会议也在紧张进行。各方势力代表同样经历了剧烈的思想震荡。
破壁者的“先知”在加密通讯中声音干涩:“我们探索边界,追求真相……没想到真相如此……赤裸。但正因如此,求知与反抗,才更有必要。破壁者支持公开真相,并支持一切旨在修改‘协议’的行动。”
隐修会的墨翁指节敲击着桌面:“古籍中确有‘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的模糊记载,亦有对‘天命’‘劫数’不可违的哀叹……如今看来,或许皆是对这‘协议’的朦胧感知。知其然,更需知其所以然。隐修会愿提供所有关于上古遗迹与规则异变的记录,助我文明寻得一线生机。”
星海同盟的代表夜瞳(远程投影)言简意赅:“在星空,我们见过被‘收割’后死寂的星球。逃避没有出路。同盟将与地球并肩,直至找到改写规则之法。”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些原本就摇摆的加盟组织代表提出了疑虑:“是否……有与‘协议’沟通、协商的可能性?或许我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可以获得‘豁免’或‘晋升’?”
更有人私下悲观表示:“差距太大了……我们对抗的可能是创造宇宙的底层逻辑……这根本不是战争,是蚂蚁撼树。”
就连理事会内部,也有温和派官员忧心忡忡:“民众需要时间消化……现在公布是否太急?会不会引发大规模恐慌和动荡,甚至自我毁灭?”
争论在各个层面激烈上演。全球仿佛一个巨大的精神压力锅,在真相投入后,内部翻滚沸腾,濒临爆炸的边缘。
关键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群体,发出了他们的声音。
最先是一段来自前线某残破哨所、士兵用随身记录仪拍摄并上传的粗糙视频。画面晃动,背景是冰冷的钢铁和星空,几个满脸硝烟、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士兵站在一起。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士兵对着镜头,声音有些发抖,却格外清晰:“我是个新兵,刚上战场时怕得要死。但当我看到那些铁疙瘩(清理单元)朝我的城市、我的家开火时,我就不怕了。管它是外星人还是什么‘程序’,想毁掉我的家,毁掉我认识的所有人,不行!林枫长官告诉我们真相,我很感激。知道了敌人是谁,为什么来,我们才能打得更明白,才更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我选择打下去!为了我身后的一切,打到底!”
这段视频被疯狂转发。
紧接着,是来自某个地下避难所学校的音频。孩子们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合唱了一首重新填词的、关于守护与希望的歌。歌词里没有深奥的术语,只有对蓝天、绿草、父母笑容的眷恋,和“要保护好它”的单纯决心。
是来自各大医院、实验室、工厂、田间地头……无数普通人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相似的心声:
“我不管世界是不是‘数据库’,我只知道我女儿刚学会叫我爸爸,她的笑容是真的,我想看着她长大。”
“我们实验室刚在作物抗规则干扰上有了突破,能多养活几百万人,这成就感是真的。”
“协议要清理我们?问过我们手里刚修好的家园没有?问过我们心里刚燃起的希望没有?”
“害怕?当然怕!但怕完了呢?等死吗?我爷爷那辈人在废墟里刨食的时候没放弃,我爸妈在怪物环伺下建起围墙的时候没放弃,现在我们知道了敌人是谁,就更没理由放弃!”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宏大叙事。有的只是对生活中具体美好的珍视,对毁灭的本能抗拒,以及那份扎根于人类血脉深处、历经无数灾难而不灭的——求生与守护的意志。
这些来自基层的、涓涓细流般的声音,逐渐汇聚,开始冲垮恐慌与绝望筑起的大坝。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如果存在是被定义的,那么“反抗”本身,是否就是最有力的“重新定义”?如果命运是被编写的,那么“不认命”的意志,是否就是最强大的“漏洞”?
三天后。
中央广场再次聚集了人群。这一次,没有庆典的喧嚣,气氛庄重而肃穆。人们的脸上少了迷茫和恐惧,多了几分沉重下的坚定。
林枫再次走上高台。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精神矍铄。他看着下方无数双眼睛,缓缓开口:
“三天来,我听到了恐惧,听到了质疑,听到了愤怒,也听到了……无数平凡却震撼人心的回答。”
“现在,是做出文明抉择的时刻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传遍寂静的广场和全球:
“我们是选择相信冰冷的‘协议’,接受被定义的命运,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下一次‘清理’?”
“还是选择相信我们自己的双手、智慧、勇气,以及我们珍视的一切,握紧我们刚刚证明有效的武器,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后代,去争取一个真正由我们主导的、自由的未来?”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将选择权,清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短暂的沉默后。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起初有些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我们的命运,由我们自己决定!”
然后是十个、百个、千个、万个人的声音加入,最终汇成席卷整个广场、冲上云霄的声浪:
“我们的命运,由我们自己决定!!”
声浪通过网络,传递到每一个角落。前线哨所、地下城市、海上平台、田间地头……无数地方响起了同样的呐喊。
这呐喊,驱散了最后的阴霾,点燃了文明的火炬。
它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看清绝境后的毅然决然;它不是对真相的否认,而是对不公命运的抗争宣言。
林枫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汹涌的人潮,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呐喊,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琉璃。
琉璃的眼眶湿润,脸上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无比骄傲的笑容,对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文明,在经历短暂的混乱与挣扎后,没有选择屈服或崩溃。
它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是唯一有希望的道路——
抗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