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
破晓，兵部靠东院的值房内传来一声哀嚎，沙哑且痛苦。
沈藏抱着钝痛欲裂的脑袋从床上翻下，颤着指头周身摸索检查：襟口完好，腰带结绳尚结实，只是衣袍布料褶皱了些。
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未露马脚。
她酒量浅，酒品亦不好，没奈何记性却不差，常人喝多了便断片了，可她却慢慢记起醉酒后的桩桩件件。
如何冒犯少帝，握“她”手剖白心迹，甚至叫嚣要拿韩岿狗头......她忆出了一身冷汗。
昨晚东院中围了那么多禁军、内侍，怕风声早已传到韩岿耳中了吧？会不会再次出现销户口的危机？
想到此，她只想扔了吏职溜之大吉，躲回鲁山避风头。
恰此时房门被“哐哐”拍响，门外嘈杂喝令声群而响起，直叫屋内人速速开门。
强忍宿醉的不适感，她急迈虚浮的脚步，怀揣不安打开门，几个士兵迈步踏入，一发搜寻起来。
各个面色凝重，神情肃穆，翻墙倒柜地寻找着什么。
沈藏束手束脚站立一旁，看了半晌，才慢慢回过味来：并非冲着她来的？
她微伸脖颈朝门外探看，发现外间各衙署堂屋都有士兵不断进出，做着同样的检搜动作。
“沈状元，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响动？”屋内领队之人问沈藏，他的手下将屋子翻个底朝天，仍一无所获。
沈藏摇头，据实以告：“酒醉睡死了，兄弟你敲门前，才堪堪醒来。这是，出什么事了么？”
领队抱拳告辞，并未和她细说。
一群人将将踏出，进屋来个昂藏挺拔的身影，是面带关切的蔺仲夫。
“贤弟，昨晚一夜好睡否？”
沈藏施以一礼，苦笑道：“二哥见笑了，小弟不胜酒力，若闹了笑话，务必当不曾窥见过。”
蔺仲夫拱手还礼：“无妨的，贤弟酒品甚佳，不吵不闹，不过是睡得沉些罢了。反倒是霸兄......”
他扯唇忍笑，不欲再说，反勾起了沈藏探知欲，“霸兄如何？”
“他醉得把乐礼当号角，将兵部大门当作边贼的盾墙给砸了，连鼎都扛到大门外，滚至衙外大街上了。”
沈藏嘴角轻抽，这王霸醉起来破坏力更强，自己那一口一声的“狗官”属实酒品不错了。
“霸兄如今人在何处？可叫余大人罚了？”怎么说也是结义的兄弟，她担心那穷酸边军赔不起修缮的费用。
蔺仲夫大约也是猜到她担忧，笑道：“我已将置物维修的钱财交于府衙主事了。”
“霸兄还未清醒，愚兄将他安置在附近客栈中，这一醉怕不到明后日，很难将醒。”
沈藏拿又赞又慕的星星眼望向他：结义兄弟，果然好，愿二哥往后也如此待我！
蔺仲夫被她瞧得略显赧色，轻咳掩饰后继续道：“至于余大人么，”顿住，他朝外处未尽退的兵士看了眼，低声说，“昨晚这兵部走失了器物，他进宫去了。”
“哦？失窃何物？”难怪这一大早，搞这出，观搜查阵仗，绝非普通兵甲。
“是神臂弓！”
沈藏星眸圆睁：这可是镇国宝物啊！
神臂弓是本朝开国皇帝马上得天下的宝器。揽天下工匠之力，耗费集了前朝弩机、西域筋角、南海胶柒技艺，十年打造完成。
建国后便典藏在兵部，是为行“代天罚罪”之象征，增兵甲武士之阳气......怎么此等宝器，轻易就被盗走了呢？
她抚着下颏奇道：“我曾听说，典藏馆中好几件镇国宝器，神臂弓是重中之重，宝中之宝，为防窃贼，布防了天罗地网的机关？”
“是今早例行检查时发现的，门锁有撬开痕迹，但内里机关、警铃都未发作，想必那蟊贼身手甚是不凡。”蔺仲夫答。
面上又显出万分惋惜，叹道：“贤弟知我武功不济，只醉心弓射。哎，我对神臂弓神往已久，曾想托武举功名，说动余大人赐我远望一眼......想不到，没等我开口，宝物已不翼而飞，痛煞我也。”
沈藏是武痴，对兵器却没有执念，不能共情他，只能聊表同情：“二哥勿要惋惜，兴许能追回来，余大人进宫就是去想办法了罢......”
她如此说，但一团疑云仍绕心头：怎么早不盗晚不盗，竟在会武宴时来盗？虽有趁乱好取物的谋算，但正巧也是满朝武夫聚集之时，若是惊动起来不是更冒险么？
作为责任人，那倒霉的余尚书恐怕又要吃挂落了。
她依稀还能回忆起昨晚自己对少帝不敬时，老尚书那张惊怒的脸青了白，白了青的模样，甚是可怜。
沈藏将自己收拾齐整，同蔺仲夫一道去向衙署里的主事回话，便直奔安置着王霸的客栈去了。
沈藏惦记的倒霉尚书余庭生，此时正躬身局促地站着在垂拱殿的暖阁中，脊背颓丧之态，仿佛驮着两座名叫压力的大山。
迎面政务书案后坐着一名着绸白寝衣的英俊男子，手中握着两份折子。
一份北部经略快马递来的，又求军饷；
一份是神臂弓丢了的案情。
“阖府衙的人都查了？掘地三尺找过了？”凉森森的质问传来，余庭生耳尖一抖，即刻回话：“人都查问过了，至于搜查，下官离开衙门时还未有发现，东西，应不在府衙了。”
“各处城防多加盘问，行李车马都需仔细查验。”韩岿一张俊脸上阴云密布，将那道折子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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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余庭生冷汗涔涔地接住。这些事，他出门时已经下令传达了。
“昨夜人多手杂，须将赴宴之人细查。”韩岿翻看另一道折子，一目十行地过着。
“您的意思是，恐有内贼？”
韩岿抬眼反问：“难道不该如此思虑？昨夜会武宴，不缺各类高手。”
如此意有所指，余庭生自然明白，韩相对那武状元恶感极深，第一反应会指向他也是正常。
饶是如此，他亦如实禀道：“昨夜高手虽多，但全聚于宴中，而沈状元量浅，几杯便醉得脚软筋酥了，怕是没有能耐......”
韩岿横过去一眼，道：“余大人倒是回护得紧。”
“不敢，臣只是，只是阐明实情。昨夜醉酒后，他寻水误闯皇上暂憩之地，之后由冯内官带入值房休息，并留人值守至天明，未见异样，他应与此事无关。”
韩岿非是硬要扣她屎盆子，不过是反感旁人维护那等大不敬的小人，听余庭生这般说，便冷哼缄默。
余庭生：“其余人等，都有旁人作证去向，一应排除了嫌疑。宝物的下落怕还是要全城缉捕搜查。”
“神臂弓乃国之重器，便是查也要暗查，不可兴师动众，扫了朝廷颜面。”韩岿将折子合上，两指掐了掐眉心。
“是。”
“务必尽快追回。”出了京师，流落到外面，只怕更难寻回，“禁军也可动用。禀明皇帝，让陆指挥使安排。”
“是。”
.......终于能落座了，余庭生意有所指般扫视了一圈，韩岿循他视线挥了挥手，一干群侍都退了出去，只留一名属官侍笔，并一名内官奉药。
“说吧。”韩岿将温得恰好的汤药接过，垂眸盯着那潭黑水，一双剑眉微蹙，口唇亦开始发苦，几欲启唇还是下不了决心，递还出去：“凉了，再去温一回。”
内官为难，跪下接过，嚅嗫道：“大人，已烫过两回了……”
余庭生看不下去，也劝道：“良药自有火候，忌讳三沸，韩相公还是喝了吧。”
韩岿听了，俊颜立时浮现薄怒之色，被人点破惧药，岂非笑话？
咬牙一口闷了，压制住欲呕的念头，又抓了杯浓茶咽下，玉齿切切：这遭罪，迟早找那人销了！
余庭生暗自帮沈藏掬了把汗，连忙将话头递上：“……昨夜皇上与下官夜谈，问了北伐时机与朝堂人心相关事宜。更忧心近期北境异动，一应粮秣调度兵士管理之事都详尽问了。”
“陛下……真乃仁君明德之范，其言切切，俱是体恤民生珍惜国本之意，又不失进取之心——”
韩岿不耐打断：“勿须狡饰，我只问你，他此番言语是‘稳重’还是‘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