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崩响余烬
震耳欲聋的轰鸣渐渐被持续不断的、如同巨人呻吟般的结构扭曲声取代。银白混杂着暗红幽绿的光流在深坑中缓缓回落，却不再恢复之前的恒定圆柱形态，而是如同受伤巨兽的创口，不规则地翻涌、鼓胀，时而喷吐出小股炽热的能量流，撞击在洞顶或坑壁上，引发新的碎石坠落。那诡异的嘶吼声减弱了，变成了一种更低沉、更持续、饱含痛苦的呜咽，在地底深处回荡。空间并未恢复平静，反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夕般、令人窒息的压抑和不稳定感。
坠落巨石激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电弧灼烧空气的焦糊味和浓烈的硫磺馨香，形成一片呛人的灰雾。医疗站门口被砸落的混凝土块和堆积的瓦砾堵住大半，只剩下一个狭窄、扭曲、布满尖锐棱角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匍匐爬行。
秦雪半跪在缝隙外不远处的瓦砾堆旁，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的伤痛。她那只刚才不自然垂落的手臂，此刻传来钻心的剧痛——脱臼了，可能还有骨裂。防护服左肩到背部大面积焦黑破损，露出下面被电弧灼伤起泡的皮肤，额角的伤口血流不止，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左眼的视线。面罩的裂缝让她吸入更多浑浊的空气，但她还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将银灰色的数据核心捂在怀里，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王贵的情况稍好，主要是皮外伤和撞击带来的眩晕。他挣扎着爬到秦雪身边，想扶她，却发现自己也站立不稳。
“秦警官！你怎么样？”
“手臂……脱臼了。死不了。”秦雪咬着牙，用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额头的冷汗混合着血水流下。她的目光越过呛人的烟尘，死死盯着依旧狂暴翻涌的深坑光柱，又看了一眼被堵塞的医疗站入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评估。
医疗站内，苏婉清几乎要挣脱韩医生和小雨的阻拦冲出去，但林枫虚弱却斩钉截铁的声音拉住了她。
“别出去！外面还不稳定！让他们自己进来！”他的声音透过烟尘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尽管他自己还躺在病床上，脸色因外面的剧变而更加苍白。
苏婉清的身体僵住，手指深深掐进门框的木屑里，指节泛白。她看着秦雪狼狈受伤的样子，看着那个危险的缝隙，心脏狂跳，医生的本能和对同伴的担忧几乎要压倒理智。但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枫，看到他眼中深沉的凝重和信任，那信任是对她判断力的信任，也是将此刻指挥权交托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秦雪！王贵！能行动吗？从缝隙爬进来！小心尖锐物！快点！”她朝着外面喊道，声音努力保持稳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雪听到喊声，看了一眼王贵，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贵点点头，率先朝着那个狭窄的缝隙爬去。他体型相对壮硕，爬得异常艰难，衣服被尖锐的混凝土棱角划破，身上添了几道新的血口子，但他咬牙忍住，一点一点地挪了进去。
轮到秦雪。她将数据核心小心地塞进胸前相对完好的内袋，用还能动的右手和双腿，开始向缝隙移动。左臂每一次无意识的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只能尽量将左臂紧紧夹在身侧。额头的血流进眼睛，视野一片血红模糊，她只能凭着感觉和缝隙内王贵伸出的手作为引导。
爬行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尖锐的石块划破她的腿部和腰侧，灰尘呛入肺部，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当她大半个身体终于钻进医疗站，被王贵和韩医生合力拖进来时，几乎虚脱，瘫倒在地，只剩剧烈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痛哼。
“快！扶她到床上！”苏婉清立刻扑了上来，顾不上自己满手之前手术留下的血污，迅速检查秦雪的伤势。当她看到秦雪左臂不自然的扭曲、肩部焦黑的灼伤和额头的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韩医生，准备夹板、绷带、消毒剂和烧伤膏！小雨，拿水来，干净的布！王贵，你自己检查一下伤口，能处理的先处理！”她一连串指令下去，医疗站内再次陷入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林枫靠坐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掠过秦雪苍白的脸和额头的鲜血，掠过她紧抿的嘴唇和即便剧痛也依旧锐利的眼神，掠过苏婉清专注而迅速的动作，掠过王贵龇牙咧嘴处理自己擦伤的样子，最后落在韩医生手中那枚被秦雪拼死带回、依旧完好的数据核心上。
外面的震动和深坑方向传来的能量躁动声并未停歇，医疗站的预制板墙体也在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但他们暂时安全了，在这个被部分封堵、却也因此更加隐蔽的空间里。
“外面……怎么样了？”林枫问，声音依旧虚弱。
正在被苏婉清手法熟练、却难免带来剧痛地复位脱臼手臂的秦雪，闻言忍着痛，断断续续地汇报：“光柱……狂暴了……不稳定……能量泄露……结构在损坏……咳咳……钥匙碎片……插进去了……验证通过……但数据核心……还没接触……就触发了……防御……”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额头的冷汗不断渗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防御，”韩医生一边帮忙固定秦雪的夹板，一边脸色极其难看地插话，眼镜后的眼睛充满了后怕和困惑，“我一直在监测能量读数……那不是主动攻击性的防御机制……更像是一种……连锁崩溃反应！钥匙碎片插入，激活了终端的最低权限，但终端本身……或者说支撑终端的那个能量核心，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我们的接触，就像往一个即将沸腾的压力锅里，又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指着外面：“那光柱的变化，那些影像碎片，那嘶吼……都说明那个能量源，或者说被能量源束缚、连接、或者影响的‘东西’，其内部平衡早已岌岌可危！我们的操作，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锁崩溃？能量核心不稳定？束缚或影响的“东西”？
韩医生的话让所有人心中发寒。他们不是闯入了宝库，而是踏入了一个即将爆炸的超级炸弹内部！
“那个‘东西’……是什么？”小雨颤声问道。
韩医生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某种地质活动产生的异常能量聚合体，可能是‘深潜者’项目制造或发现并试图控制的某种生物或存在，也可能是……嚎叫谷‘零号样本’的某种延伸或投影。终端的数据里或许有答案，但现在……”他看了一眼外面，“我们恐怕没机会去读取了。整个系统都在崩溃，能量泄漏，结构损伤。这里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坍塌，或者……更糟的能量爆发。”
更糟的能量爆发？想到刚才那道冲天而起、熔化混凝土的光流，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出路呢？”林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除了我们下来的通风井，还有其他出口吗？那些工程车，能不能用？”
王贵已经简单处理好了自己的皮外伤，闻言连忙道：“我检查过几辆，锈蚀太严重，关键部件都烂了，而且没有燃料。不过……我在堆放物资的那个区域，看到过一张这个空间的简易平面图拓片，虽然很模糊，但上面似乎标了不止一个出口。除了我们下来的通风井，好像还有一条‘紧急疏散通道’，指向……东北角的岩壁方向。”
东北角岩壁！
希望再次燃起，但随即又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东北角岩壁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要穿过大半个不稳定、能量泄漏、可能还有掉落物和残余电弧的区域！而且，地图只是拓片，模糊不清，通道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畅通，都是未知数。
“林枫，你的身体绝对不能移动！”苏婉清为秦雪包扎好额头，又处理了她身上的烧伤，语气坚决地对林枫说，“二次伤害和感染会立刻要了你的命！”
“留在这里……同样是等死。”林枫平静地看着她，又看向秦雪、王贵、韩医生和小雨，“震动在加剧，能量不稳定，坍塌随时可能发生。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雪包扎好的手臂和苍白的脸上：“秦雪需要时间恢复，王贵有轻伤，韩医生没有战斗力，小雨还小。我的伤最重，但……我还有一条胳膊能用，有脑子能思考。”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自夸或悲壮，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不能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必须有人去探路，确认那个紧急通道是否存在、是否可用。”
“我去！”王贵立刻道。
“我和你一起。”秦雪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苏婉清按住。
“不。”林枫摇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苏婉清脸上，“婉清，你留下，照顾秦雪和小雨，准备随时可以带走的医疗物资和必需品。韩医生，你继续尝试从这里的设备里获取更多关于这个设施和通道的信息，哪怕只言片语。王贵……”
他看向王贵，这个悍勇的队员眼中充满了决绝。
“你和我，去探路。”
“林枫！”苏婉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你疯了！你站都站不稳！怎么探路？！”
秦雪也猛地看向林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林枫没有看苏婉清，只是对王贵说：“去找两副担架杆，或者结实的金属管，还有绳子。做一副简易的……拐杖，或者支撑架。我能走。”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那不是商量，是决定。
王贵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满脸泪痕、摇摇欲坠的苏婉清，一咬牙：“是，林队！”转身就去仓库区域寻找材料。
苏婉清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知道拦不住他，就像以前每一次他冲向危险时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是如此的破碎……她走到林枫床边，用力抓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和生命灌注给他，声音破碎：“你……你一定要回来……你答应过我的……”
林枫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捏了捏，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歉意、决心、托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会的。”他低声道，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韩医生默默地将数据核心和钥匙碎片收好，开始更加拼命地在医疗站内有限的设备上敲打起来，试图抓住最后的信息稻草。
小雨走到秦雪床边，默默地看着她。秦雪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揉了揉小雨的头发，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重新投向正在王贵帮助下，艰难地尝试用临时制作的、简陋得可怜的金属支架支撑起身体的林枫。
他的动作因为剧痛而异常缓慢，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额头暴起的青筋，右肩包扎处很快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但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虽然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左臂下的金属支架和身旁王贵的身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医疗站内每一张脸，然后对王贵点了点头。
“走。”
两人互相搀扶支撑着，朝着那个通往外面地狱景象的狭窄缝隙，缓缓挪去。林枫的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苏婉清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决堤般滚落。秦雪闭上了眼睛，胸口的窒闷感比肋骨的疼痛更加清晰。
外面，银白与暗红交织的狂暴光流依旧在深坑中翻滚，嘶吼与震动如同末日的序曲。而两个伤痕累累的身影，即将踏入这片崩坏之地，为所有人，寻找那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一线生机。
绝望与希望，如同光柱中翻腾的两种颜色，在这冰冷的地底，残酷地交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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