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轩302室。
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外间的两张床铺已经有一张被占据了。
靠窗那张采光最好的床上,铺着崭新的蚕丝被,床头柜上摆着昂贵的进口男士护肤品,地上则是一双擦得甚至能反光的小牛皮皮鞋。
李泽正坐在床边整理行李,手里拿着一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衬衫往衣架上挂。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齐学斌身上,嘴角那丝冷笑又浮现了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实事求是’模范吗?”
李泽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随手将那件衬衫当着齐学斌的面抖了抖,仿佛是在展示什么勋章,“这么快就来了?怎么,没去跟王胖子再聊聊怎么‘巴结’领导?”
齐学斌就像没听见一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径直走进屋,随手将自己的背包放在了另一张空床上。
对于这种段位的挑衅,接话就是输。
见齐学斌不理他,李泽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更加阴沉。他正要发作,却见齐学斌已经转身朝里间走去。
302是个套间,外间住两人,里间也住两人。
齐学斌推开里间的门,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一些。
里间并没有外间那种剑拔**张的气氛,反而安静得有些过分。
两张床,右边那张空着。左边那张床上,正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个……保温杯。
那个保温杯已经被擦得锃亮,但他似乎还不满意,依然全神贯注地擦着杯盖的边缘。
而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摞书和几份文件。
《中国**监察报》、《党风廉政建设》、《关于职务犯罪侦查的若干问题研究》……
还有几份明显是内部下发的**,上面赫然盖着“机密”的印章。
齐学斌只扫了一眼,心里就猛地跳了一下。
这人身上的气场,太特别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官威,而是一种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检讨自己有没有犯错的
压迫感。
听到动静,中年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在齐学斌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齐学斌那双磨损的运动鞋和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停留了两秒。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齐学斌立定,微微点头:“您好,我是清河县**局的齐学斌,住这屋。”
中年男人放下了保温杯,拧紧盖子,动作慢条斯理,发出的声音却低沉有力:“周毅。”
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只有一个名字。
但齐学斌脑海中却迅速闪过那些文件和书籍的名称,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
周毅?
省纪委?
如果没记错的话,省纪委第二**监察室的主任,好像就叫周毅。那可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部门,专门负责查办地厅级干部违纪违法案件,人送外号“冷面佛”。
因为这人平时不苟言笑,办案时更是六亲不认,就像庙里的泥塑菩萨,没有七情六欲,只有铁面无私。
“原来是周主任。”齐学斌语气平静,既没有因为猜到对方身份而诚惶诚恐,也没有过分套近乎,只是礼貌地问候了一声。
周毅挑了挑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你怎么知道我是主任?”
齐学斌指了指桌上那几份文件:“能把这些带密级的内参带出办公室看的,级别至少是处级。再加上您这不怒自威的气质,我想,除了省纪委一线的实权领导,也没别的可能了。”
“观察力不错。”
周毅淡淡地点评了一句,算是默认了。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话锋一转:“刚才在楼下,那一幕我看到了。”
齐学斌正在整理床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铺着床单:“让周主任见笑了。”
“见笑?”周毅拿过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确实挺可笑的。一个基层小警察,刚进门就得罪了省会常务副市长的公子。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觉得脖子比刀硬?”
这话很刺耳,甚至带着几分警告。
但齐学斌却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那不是嘲讽,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齐学斌铺好
床单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然后转过身直视着周毅的眼睛。
“周主任鞋合不合脚穿了才知道。”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他如果是正常走路我自然会让路。但他要是故意把脚伸过来想要绊人不管这脚上穿的是金鞋还是银鞋我都得把这只脚给它剁了免得以后还要绊别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周毅盯着齐学斌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最初的淡漠逐渐变得深邃最后竟然隐隐透出一丝欣赏。
“剁了?”周毅放下茶杯嘴角虽然依旧没有笑意但眼中的冷意却消散了不少“口气不小。不过李泽心眼比针尖还小他那个人吃不得亏。你让他当众丢了面子这三个月他不会让你好过。”
“谢谢周主任提醒。”齐学斌笑了笑那种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从容“我这人皮糙肉厚不怕折腾。只要是按规矩来我奉陪到底。如果不按规矩……”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道寒光“那我就帮他立立规矩。”
周毅眼神一凝。
他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那些在他面前或战战兢兢、或故作镇定、或油嘴滑舌的干部见多了。
但像齐学斌这样明明身处劣势却依然能保持这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反客为主气势的年轻人实在是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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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角。
“有点意思。”
周毅重新拿起那个保温杯再次细细擦拭起来不再说话。
但这简单的四个字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作为省纪委的干部最近半年来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声。
“老齐!老齐你在哪屋?”
王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紧接着这货手里拎着两大袋零食像个移动的肉球一样冲了进来。
“哎哟累死我了!这楼梯爬得……”
王胖子一进门刚要把手里的零食往桌上放猛地一抬头看到了正坐在床上擦杯子的周毅。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咋咋呼呼的王胖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看着周毅桌上的那些文件又看了看周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作为体制内的老油条王胖子对这种气场太熟悉了。
这是纪委特有的死神气息啊!
“那……那个……领……领导好!”王胖子哆哆嗦嗦地打了个招呼腿都在发软。
周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
王胖子如蒙大赦赶紧把零食往齐学斌床上一扔压低声音苦着脸对齐学斌耳语道:“老齐这就是咱室友?这……这简直是就在阎王爷隔壁睡觉啊!咱们这三个月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齐学斌看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想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周主任也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办案的。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我晚上说梦话交代问题啊!”王胖子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窗外的阳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声音是从隔壁李泽那里传来的。
此时阳台门半开着风把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进来。
“……雨薇放心吧……那个人来了……对就在我对面……我知道……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嗯
齐学斌和周毅几乎同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周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擦他的杯子。
而齐学斌则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李泽正在给梁雨薇打电话表功呢!
想借着踩我上位?在梁雨薇面前博取一些好感?
这位市长公子是该说他太过于嚣张呢?还是太过于天真浪漫呢?
齐学斌伸手将窗帘拉上遮住了那最后一抹残阳。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只是到时候别哭得太难看。
“胖子”齐学斌转过身拿起一包王胖子袋子里的瓜子撕开包装“这瓜子什么味的?”
王胖子愣了一下:“核……核桃味的。咋了?”
齐学斌抓了一把瓜子扔进嘴里一颗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什么补补脑。接下来要费脑子了。”